第9章 工作日记(2/2)
“比如,就说你,考绿君子,考工。”他放下茶缸,目光如炬,直刺过来。
我浑身一僵,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。怎么又是我?!
“你一个人,顶得上别人几个甚至几十个人的活,这可不是我说的,是加工厂老张、二队的老王、机械队老方他们写的报告上写的!”他拍了拍桌上那份刚才批阅的文件,“高炉、冷却塔、加热炉、区域机修…难题,多少老师傅、老专家都束手无策,让你几天就拿下了,给工程挽回多少损失?这功劳,摆在那里,谁都看得见!”
我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加速,他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:
“但是!” 这个“但是”被他咬得极重,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感。“某些领导,也向我反映过你啊。”他微微眯起眼,目光像探针一样在我脸上扫视,捕捉着我最细微的反应,“说你作风散漫,吊儿郎当,成天在工区现场里晃悠,就是不到办公室坐着。上班时间找不到人,作息没个正形儿……不像个坐班的干部样子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小锤子,敲打在我的神经末梢上。那些模糊的、带着有色眼镜的议论,此刻被宗楚恴用如此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复述出来,其杀伤力陡增百倍。
委屈、愤怒、还有一丝被窥破的狼狈感,瞬间涌上心头。我知道是谁!肯定是那位习惯于喝茶看报,对技术说通不通,却热衷于考勤打卡的xx科室领导!但此刻,任何辩解都是苍白无力的,甚至可能被理解为推诿和对抗。
宗楚恴锐利的目光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,他声音放缓了些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重:
“我也知道,你为了解决那些问题,蹲在现场几天几夜不合眼,图纸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改,跟工人师傅一起爬脚手架,钻管道,晴天一身汗,雨天一身泥……这些苦,没人看见?看见了也未必说。说了人家也可能不信!是不是?有苦说不出,还要受憋屈……这种滋味,不好受吧?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窗外正在吊装的巨大设备,语气带着一种更广阔的忧虑:
“这是你一个。其他干部呢?那些埋头苦干、不善言辞的老实人,那些敢闯敢试却得罪了人的‘刺头’,那些工作扎实但不会溜须拍马的技术骨干……他们是不是也会遇到这样类似的情况?他们的成绩,会不会被忽视?他们的委屈,是不是也没处说?我们的评价体系,能不能真正把他们识别出来、保护起来、用起来?”
这番话,像一把钥匙,狠狠捅开了我心中那道名为顾虑的锁。宗楚恴他不仅是在说我的遭遇,更是在为所有像我这样埋头干活却可能被误解、被埋没的干部发声!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又被我死死压住。舍己从人,粘连相随! 此时,唯有坦诚!
我抬起头,不再回避宗楚恴的目光,音量不高,但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:
“领导,您说到根子上了。干部管理的问题,千头万绪,矛盾很多。但我觉得,主要矛盾,就在于上下级之间的‘了解’与‘理解’!这‘两解’严重脱节!”
我看到宗楚恴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,身体微微前倾,露出了专注倾听的神色。
“领导不了解下属具体在想什么,在干什么,干得怎么样,遇到了什么困难;下属不理解领导的指示意图到底是什么、为什么要这么干、要达到什么目标。两边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彼此看得见影子,却看不清眉眼。”我努力组织着语言,试图描绘出那个无形的壁垒,“领导自以为把握了情况,可能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;下属觉得自己领会了精神,执行起来却南辕北辙!结果就是,该使的力气使不出来,该有的效果达不到,积极性被挫伤,管理自然变成了一团乱麻!”
我顿了顿,看到宗楚恴眼中闪过一丝强烈的认同。这给了我莫大的鼓舞。
“所以,‘两解’(了解和理解)这对矛盾解决了,让领导能真正、客观、持续地了解下属的工作状态和实际困难;让下属能清晰、准确、及时地理解领导的意图和要求。上下同欲了,心齐了,劲才能往一处使!这才是解决干部管理、乃至整个管理难题的关键抓手!” 我把“关键抓手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为这段核心论述钉下最后的铆钉。
宗楚恴沉默了。他身体靠回椅背,双手交叉放在腹部,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。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机器运转声和暖水瓶固执的嘶鸣。他锐利的目光变得幽深,仿佛在飞速地消化、验证着我刚才的论断。那无形的压力并未消失,反而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更加厚重。
足足过了十几秒,如同一块钢锭在锻压机下承受着加压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清晰:
“这个……我听明白了。”他点了点头,眼神重新聚焦,带着一种刨根问底的犀利,“现在的问题是怎样具体操作呢? 怎么解决你说的这个‘两解’(‘了解’和‘理解’)?靠开会?靠汇报?靠谈心?这些都在做,效果如何?你也看到了。”他摊了摊手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急切,“有没有一种办法,能真正打通这层壁垒?要简单,要可行,可追朔,看得见,摸得着!要能落地,不能搞成花架子、新负担!”
“用记录‘工作日记’的办法,看行不行。” 这句话,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我嘴里蹦了出来。仿佛在心底已经酝酿了很久,只等这一刻喷薄而出。
“工作日记?”宗楚恴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,身体再次前倾,眼神充满了惊诧和浓烈的怀疑,“日记?那不是个人的东西吗?涉及思想动态、个人隐私,保密的!怎么能作为管理工具?这……这行得通吗?”他的质疑如同连珠炮,显示出这种想法与他固有观念的强烈冲突。
压力再次如山般压下,但这一次,我反而感到一种奇异的镇定。既然已经站到了悬崖边,那就更要站稳脚跟。
“领导,您说的对,传统的个人日记确实涉及隐私和保密。不容侵犯。”我迎着他质疑的目光,语速加快,试图清晰地划清界限,“但我说的是‘工作日记’!是公司出于管理需要,正式要求员工(特别是干部)以日记形式,记录本人当天完成的、与职责相关的具体工作内容、进度、方法、措施、遇到的问题、需要协调的事项以及下一步计划……。”
我刻意加重了“公司要求”、“职责相关”、“具体工作内容”……几个词。
“这是合理的工作安排,是职责的一部分。 记录的内容,严格限定在职责行为的范畴内,不涉及个人思想、私人生活、家庭事务等任何与工作无关的隐私。就像我们写设备运行记录、写生产日志、写施工日志一样,不过是把‘我’这个人所做的工作,客观记录下来。”
我稍微停顿,观察着宗楚恴的反应。他拧紧的眉头似乎松动了一丝,眼神中的惊诧被强烈的兴趣所取代,像个技术专家遇到了一个全新的工艺方案。
“所以,既然是职责行为记录,它就没什么需要对领导保密的,当然,注意对敌特的保密还是要保持高度警惕的。工作,本来就是要接受领导检查和评定的。”我继续推进,“每个干部,每天如实记录自己的工作日记,这本身就是工作职责的应有之义,是履职尽责的表现。
而领导,定期或者不定期地查阅、批阅他所管理范围内的‘工作日记’,了解下属的动态、困难、思路,评估工作进展和自己指令的效果,及时给予指导、协调资源、调整方向……这同样是领导的职责所在,是管理工作的题中之义!”
我看到宗楚恴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但节奏明显慢了下来,带着思考的韵律。他的眼神亮了起来,像工程师发现了图纸上的关键窍门。
“领导通过批阅工作日记,不仅能掌握实情,还能对自己的指令意图进行一次‘复盘’和校正。” 我趁热打铁,抛出一个更诱人的点,“看看下属理解的和你想要的是否一致?执行的难点在哪里?效果偏差的原因是什么?做到心中有数,决策才能有的放矢! 这不比开那些冗长低效、大家只挑好话说或者干脆沉默的会议强得多?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更深沉的寂静。宗楚恴靠回椅背,手指停止了敲击,交叉叠放在腹前。他微微仰起头,目光似乎穿透了斑驳的天花板,投向某个思维深处正在激烈演算的地方。
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,正好照亮了他半边脸庞,那上面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来,被一种豁然开朗的光芒点亮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足足有一两分钟之久。那台挂钟的“咔哒”声,此刻不再是倒计时,而像是某种精密的齿轮在无声中啮合,每一响都敲在思维的节拍上。
宗楚恴的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,他缓缓垂下目光,那双深邃的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,瞳孔里还残留着一丝被点亮的余辉。他松开叠放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木桌面的纹理,仿佛在确认一个刚成型的念头。
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也随着他的动作流动起来,阳光斜斜地爬上文件堆,映出一缕微尘的轨迹。终于,他开口,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温度:“考绿君子同志,你说得对。工作日记……是面镜子,照见的不光是执行,还有我们自己的盲区。”他顿了顿,拿起钢笔在日记本上敲了敲,“嗯,挺好。考工,谢谢你。今天聊天聊的很愉快,还解决了实际问题,今后,您有什么想法和建议可以随时随地来找我”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像冰层下初融的春水,瞬间让整个房间的紧绷感化开了。
我松下一口气,赶忙说:“好,好,好!有事我一定向领导请示汇报。您先忙,我去工地去了。”说完,和宗楚恴道别,不等宗楚恴再说什么,一溜烟地跑了。
工作日记在全公司的干部中铺开,也没有遇到什么阻力,大家都感觉再平常的一件事罢了,的确在当时的年代,办法虽然土!倒也是个上级和下级都能接受的简便的,有效的管理方式。
后来,在开展企业整顿的工作中,根据工作日记的经验,建立完善表、报、帐、卡,等信息标准和制度,梳理工作流程,……那是后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