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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经理过问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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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技术科水平有限,总得有个抓手不是?”

质疑声浪骤然高涨,如同蜂群嗡嗡汇聚,矛头直指两位总工程师。技术员们像是找到了情绪的泄洪口,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羊科长。一瞬间,我竟成了旋涡边缘的旁观者。

柳思平副科长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,镜片后透出近乎绝望的神色:“我们水平有限。二位领导,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恳求,“给我们指条明路吧!”

这恳求却像火星掉进了火药桶。蔺总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,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拥挤的办公室里,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,墙上挂的几卷蓝图也簌簌抖动。所有人的抱怨声戛然而止,空气再次凝固。他脸色铁青,手指挨个点过人:“‘有什么问题’?这话该我问你们!技术科是干什么吃的?方案审查,找出问题是你们的本分!发现问题、提出问题,这是你们技术科的职责!不然,公司里要技术科干嘛?当摆设吗?!”他气得嘴唇微微哆嗦,扯耳朵的动作又快又急,“程总,你说是不是?!”

程总一贯是蔺总的应声筒,此刻更是连连点头,胖胖的脸上满是严肃:“就是!就是这话!职责所在!”他拿起茶杯想喝口水平复一下,又烦躁地重重放下,茶水溅湿了桌面一角。

羊科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额头青筋都隐隐凸起,他梗着脖子,也站了起来,声音不大,却带着豁出去的悲愤:“二位老总说得对!是我们无能!技术科水平不够,辜负了公司的信任!既然这样——”他猛地提高声调,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,“您二位要是觉得我这个科长不称职,把我撤了就是!何必……何必一竿子打翻一船人,把整个技术科都踩进泥里?!”

这话一出,连荪经理的眉头都紧紧锁了起来。局面彻底失控,成了火药味呛人的顶牛现场。技术科的同仁们面面相觑,有人愤慨,有人颓丧,有人眼中流露出兔死狐悲的忧虑。

偌大的办公室里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蔺总因愤怒而略显急促的喘息。

荪经理指关节在膝盖上叩击的节奏明显乱了,眼神掠过全场,透出几分失望和焦灼。他本意是关切进度,却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怨气和相互推诿。

不能再僵持下去了。荪经理的目光带着沉甸甸的期待落在我身上,那里面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关乎三千人饭碗和国家重点工程前途的沉重忧虑。

柳副科长再次低下头,手指几乎要把那张图纸抠破。

同事们投射过来的目光复杂难言——有怜悯,有等着看笑话的幸灾乐祸,也有极细微的一丝,或许是对转机的期盼?

这目光刺痛了我,也点燃了我心头蛰伏的一簇火苗。一个礼拜!七天顶着压力在尘土与油污中奔走探寻的日夜,那些工长粗糙手掌指点图纸的细节,工人师傅叼着烟卷随口抱怨的瓶颈,工棚昏暗灯光下反复比对发现的细微矛盾与不合常理之处……无数碎片在脑中飞速旋转、碰撞、重组,一个清晰的脉络正在形成。够了!该亮剑了!

“荪经理!程总!蔺总!羊科长!柳科长!”我的声音并不高亢,却像一把锋利的凿子,骤然劈开了会议室里混沌黏着的空气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纷争。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,瞬间聚焦在我身上。

我迎着那密集而复杂的注视,向前迈了一步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在水泥地上:“军令状,是我考绿君子当着诸位领导的面亲口立的!十五天,白纸黑字!”

众人的心,似乎随着我的停顿猛地悬到了嗓子眼。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。

“今天,是第七天!”我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,“下班前——”我顿住,目光扫过蔺总惊愕的脸、程总圆睁的眼、羊科长难以置信的表情、柳副科长骤然抬起的头,以及技术科所有人凝固的神情,最终,落在荪经理那双深沉如渊的眼眸深处。

“——下班前,我把方案审核意见书——完成!”声音陡然拔高,清亮而决绝,“上呈荪经理、程总、蔺总、羊科长、柳副科长审阅!同时,副本送达技术科每位同事,一份不少!原样送回基层方案编制单位!诸位领导,”我再次环视全场,目光所及,鸦雀无声,“看这样,可行?”

死寂。

绝对的死寂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,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、肩上。墙上那只老式挂钟的秒针走动声,“咔哒、咔哒”,从未如此刻这般放肆地轰鸣着,一下下,重重擂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。

羊科长张着嘴,眼珠瞪得溜圆,像离水的鱼,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,带着一种受到巨大惊吓后的颤抖:“考……考工!你……你再说一遍?离下班……可就六、七个钟头了!”他猛地抬手指向墙上那越走越快的挂钟,声音都变了调,“这……这可不是开玩笑!要……要不,我立刻安排几个人给你打下手?抄抄写写、汇总数据,人手管够!”他急切的语气里充满了“快抓住我这根救命稻草”的恳求。

我平静地摇了摇头,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,那并非笑意,更像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彻底放松:“谢谢科长好意。不用麻烦了。”声音轻缓得近乎飘忽,却又字字千钧,“大家手上都有自己的活儿,都不轻松。”我微微停顿,目光投向窗外春日湛蓝却沉重的天空,仿佛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工地上轰鸣的机器和工友们汗湿的脊背,“响鼓不用重锤,快马何需鞭催?说到做到,不放空炮——下班前,交卷!”

“好!”荪经理猛地一拍大腿,笑声洪亮地炸开,瞬间驱散了办公室里浓得化不开的阴霾。他站起身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,手掌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,那力道沉甸甸的,“好!有种!有担当!就冲你这股子劲头!”他转向众人,手一挥,带着统帅般的决断,“都听见了?散!散了!各归各位,该干嘛干嘛!给考工腾地方,腾安静!谁也不许打扰!”他带头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,又停下脚步,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赞赏之下,疑虑如礁石般深潜——六小时,一个卷帙浩繁、积弊重重的许多方案?这年轻人,是真有倚天剑、屠龙刀,还是被逼到了绝境,只能打肿脸充胖子的莽撞?

技术科的同事们如梦初醒,纷纷挪动椅子起身。低语声像退潮后的细浪,窸窸窣窣地响起。那些投在我身上的目光,内容已然剧变。先前的不屑、轻蔑、嘲弄,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迷雾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、难以置信的困惑、以及深不见底的怀疑——

“疯了吧?六个钟头?”

“神仙也难救!等着看吧……”

“嘿,牛皮吹破天,看他怎么收场……”

“莫不是被蔺总逼急了,破罐子破摔?”

这些低语如同细密的芒刺,刮擦着我的耳膜。我不再理会,也无须理会。解释是苍白的,口号是可笑的。在这三千人的钢铁丛林里,在这决定“八五九”命运的关键节点上,唯一能让人闭嘴、让人信服、让人无话可说的,只有一样东西——实打实的成果!真真正正能戳破迷障、指明路径的硬货!

我径直走向那张属于我的、覆着一层薄灰的办公桌。椅子腿摩擦水泥地,发出刺耳的“吱嘎”一声,如同拉开舞台的序幕。

桌面清理出一片干净的战场。几张坚韧耐磨的梅隆纸被仔细铺开——那是当年绘制工程蓝图、签署重要文件的专用纸张。淡黄色的纸面,带着略微粗糙的质感,承载着冰冷的重量。

复写纸那特有的、混合着油墨和蜡质的微涩气息,在鼻端无声蔓延开来。

我拿起一支最常见的蓝黑色双喜牌圆珠笔,笔杆已经被无数手掌磨得油亮温润。指尖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,微微用力,笔尖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“咔哒”脆响,如同战士推弹上膛。

窗外,四月春光明媚,柳絮无声地飘飞。办公室内,却如同风暴眼降临前的片刻死寂,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。墙上挂钟的秒针,拖着长长的影子,不动声色地跨过又一个刻度。

笔尖落下。
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

圆珠笔滚珠坚韧地碾过复写纸粗糙的表面,发出规律而有力的摩擦声。这微小的声音,在落针可闻的寂静办公室里,竟显得如此清晰、孤绝而磅礴。

一行行凝聚着工地泥土气息、浸透着工人汗水智慧、也淬炼着我七日七夜心血的文字,开始顽强地穿透蓝色复写纸的阻隔,在坚韧的梅隆纸上留下清晰而不可磨灭的烙印。

每一笔划下,都像在用凿子,一寸寸凿开1981这个春天厚重的质疑之墙。汗水,无声地沿着鬓角滑落。

窗外,四月的阳光穿透玻璃,斜斜照在桌面一角,映亮了梅隆纸上那逐渐蔓延开来的蓝色印记,也映亮了我眼底深处那簇不灭的火焰。

风暴将至,而我,笔为枪。

墙上挂钟的时针,冰冷地指向了上午九点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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