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2章 万寺同塑金容永恒(1/2)
南海紫竹林的甘露刚漫过莲台第三圈涟漪,观音菩萨忽然抬手抚过净瓶。柳枝垂落的水珠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,镜中浮现出东土大地上正在发生的奇事——从五台山的佛光寺到普陀山的法雨寺,从长安的慈恩寺到泉州的开元寺,无数工匠正同时举起刻刀,在玉石、青铜、檀木上雕琢着相似的法相:眉如弯月,目含秋水,左手托净瓶,右手结无畏印。
“善财,”菩萨指尖在水镜上轻轻一点,镜中立刻传来凿石的叮当声,混杂着工匠们的诵经声,“你看他们刻的,是同一个观音吗?”
善财童子捧着刚铸成的鎏金莲花座,座沿的璎珞纹还带着铸造时的余温。他凑近水镜,看见洛阳白马寺的老石匠李诚正对着图纸蹙眉——李诚是龙门石窟的老石匠,祖辈世代凿石,他此刻用的是邙山红石,那石头是当年掩埋难民的泥土凝结而成。图纸上的观音像眼角微微下垂,而他手里的凿子却不自觉地将眼角抬了半分;杭州灵隐寺的铜匠周明在熔铜时,悄悄往坩埚里加了自己女儿的银项圈,那银项圈上还刻着“平安”二字;最奇特的是敦煌莫高窟的画工吾斯曼,在壁画上勾勒观音衣纹时,颜料里掺了西域的砂金,让衣袂流动着大漠落日的色泽。
“他们刻的……都是师尊,又都不是师尊。”善财忽然明白过来,指尖摩挲着莲花座上的缠枝纹,“洛阳的石匠想让观音多些悲悯,杭州的铜匠想让观音带着家的暖意,敦煌的画工……是想让观音记得西域的风沙吧?”
菩萨微笑着颔首,水镜中的画面忽然拉近,定格在龙门石窟的奉先寺。李诚正用布擦拭刚凿出的眉眼,石屑沾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像落了层霜。三十年前,他还是个学徒时,曾在邙山见过化身为游方僧的菩萨,那时她正用断了的铁锹掩埋饿死的难民,袈裟上的破洞露出的肩膀,与他此刻凿出的石肩轮廓惊人地相似。
“师父,这眼角到底该抬还是该垂?”年轻徒弟捧着尺子,额头上渗着汗。他昨夜梦见观音在云端微笑,眼角明明是上扬的,可经卷里却说“观音慈视众生,如母视子”,该是低垂的。更棘手的是,凿到肩颈处时,石坯忽然露出一道天然裂痕,恰好落在当年菩萨受伤的位置,徒弟急得直跺脚:“师父,这石有瑕疵,咱重选一块吧!观音金容哪能有裂痕?”
李诚放下凿子,从怀里掏出块磨得发亮的木牌。木牌上是他当年偷偷刻的菩萨像,线条粗糙却带着股生命力——那是他在邙山看到菩萨转身时,用炭笔在衣襟上画下的轮廓。“你娘哄你睡觉时,眼角是抬的还是垂的?”他把木牌递给徒弟,木牌边缘的毛刺已被摩挲光滑,“再说,裂痕是苦难的印记,也是慈悲的见证,哪有没受过难的慈悲?”
徒弟摸着木牌上的眉眼,忽然想起母亲哄他退烧时,眼角虽垂着,却有笑意从眉梢漫出来。他抡起凿子,在石坯上落下重重一击,巧妙地将裂痕雕刻成袈裟的褶皱,石屑飞溅中,观音的眼角既有俯瞰众生的悲悯,又藏着一丝如母亲般的温柔。水镜外的善财看见,那石眼睁开的刹那,洛河的水忽然平静下来,映出的天光恰好落在石像的瞳孔里,裂痕处竟透出淡淡的微光。
水镜悄然流转,映出苏州寒山寺的木雕作坊。老木匠周明正在给檀木观音贴金箔,他的手指关节肿大,是年轻时在钱塘江打鱼落下的风湿。二十年前大潮吞噬渔村时,他曾见过化作渔婆的菩萨,那时她教渔民编网的手,和他此刻握着金箔的手一样,指节上布满老茧。周明的檀木像采用苏派木雕“镂空雕花”技艺,衣纹处雕刻着苏州水乡的莲荷纹,底座是用当年渔婆教编的渔网造型雕刻而成,既有苏式木雕的精巧,又有水乡的温润。
“爹,金箔要贴得匀才行,您在衣纹褶皱处铺三层,太费料了!”儿子周平举着镊子,将碎金箔拼成莲花形状,语气里满是不解。话音刚落,窗外忽然传来潮声轰鸣,钱塘江小潮突袭,作坊里的檀木坯受潮变形,衣纹处竟裂开一道细缝。周平急得直跺脚:“这下完了,得重新换木坯!”
周明没抬头,指尖沾着掺了苏州桂花蜜的糯米胶,小心翼翼地将一片金箔贴在观音的袖口。那里有块淡淡的木疤,是他特意留下的——当年渔婆为救他被牡蛎壳划破的伤口,就在这个位置。“你当贴金是为了好看?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潮声般的沙哑,“这金里啊,得有念想。”说着,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个小布包,里面是晒干的海藻,当年渔婆教他辨认的那种,能预报潮水。他将海藻磨成粉,混进糯米胶里,细细填补裂痕,“渔婆的网破了仍能救人,观音的像有痕仍能承善,怕什么?”金箔贴上时,竟隐隐透出大海的咸腥气与桂花的甜香。
善财看着那尊渐渐有了金光的檀木像,忽然发现观音的掌心比寻常造像深了半分——那是周明特意凿出的凹陷,像极了渔婆当年给渔民递干粮时,掌心被粗陶碗磨出的痕迹。“他们把记忆刻进了木头里。”善财轻声说,想起自己衣箱里还收着当年菩萨化作农妇时,教他插秧用的竹苗,竹苗上的芽眼早已枯了,却总在雨夜散发泥土的清香。他忽然生出困惑:“师尊,为何要特意留着木疤与裂痕?观音金容不该是完美无缺的吗?”菩萨抚着他的头:“观音的不完美,恰是人间的真实;接纳不完美,方是真慈悲。”善财似懂非懂,却将这话记在了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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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镜继续移动,停在益州大慈寺的铸佛作坊。铁匠张猛正抡着大锤,敲打烧红的铜坯。他赤裸的胳膊上有道狰狞的疤痕,是十年前在战场被箭划伤的,那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却在昏迷中感觉有人用草药包扎伤口,醒来时身边只有一朵沾着露水的茉莉——后来他才知道,那天成都药铺的掌柜娘子,曾背着药箱穿过战火,而她用来敷药的,正是茉莉花瓣,于他而言,茉莉便是救赎的象征。张猛的铜观音采用蜀地传统“失蜡法”铸造,铜坯中加了蜀地的朱砂,让铜像透着暗红色的温润光泽,发髻雕刻成蜀地青城山的轮廓,既有蜀地青铜的厚重,又有山川的灵气。
“张师傅,这观音的手是不是太粗了?”学徒盯着铜坯上的手掌,指节突出,掌心还有几道沟壑,不像佛经里说的“柔软如棉”。
张猛把锤一放,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里面是片干枯的茉莉花瓣。当年他把这花瓣交给药铺掌柜娘子时,她的手掌就是这样,因为常年碾药而布满薄茧,却比谁都温柔。“你以为菩萨的手是嫩的?”他拿起錾子,在铜掌上又加了道纹路,“救苦救难的手,哪能没点力气?”说话间,他七岁的女儿跑进作坊,把刚摘的野菊花塞进铜观音的耳后,金黄色的花瓣与铜坯的赤红相映,像团跳动的火苗。
水镜中的火光映在善财脸上,他忽然注意到,这尊铜观音的衣摆处有个细微的褶皱,与当年药铺掌柜娘子给书生熬药时,围裙被风掀起的弧度一模一样。“他们把感激熔进了铜里。”善财摸着自己袖口的金痕,那是三十年前给菩萨包扎伤口时沾上的,至今仍在夜里发着微光。最动人的景象出现在敦煌莫高窟。画工吾斯曼正用狼毫笔勾勒观音的披帛,他的颜料盘里摆着西域的朱砂、波斯的青金石、中原的松烟墨,最珍贵的是从吐蕃带来的珍珠粉——那是他用三匹骆驼换来的。吾斯曼的妻子生前信佛,总说要给观音绣葡萄香囊,却未能如愿,他换珍珠粉,既是想完成妻子的心愿,也想让观音记得西域女子的温柔。二十年前,他还是个赶驼人,在沙漠中迷路时,曾遇见过化身为商队首领的菩萨,她的驼队里不仅有丝绸茶叶,还有给沙漠绿洲带去的稻种。
“吾斯曼大叔,这披帛要画多少层?还有,您为什么要往颜料里加自己的血?”小徒弟阿依古丽举着灯,灯光照亮壁画上未完成的部分,观音的脚下已画了七层莲花,每层都掺了不同的香料,有安息香、乳香、沉香,点燃时能引来蜜蜂。话音刚落,几个部落族人走进洞窟,看着颜料盘里的珍珠粉,满脸不解:“吾斯曼,你疯了?三匹骆驼换的珍珠粉,就为画一尊观音?太不值当了!”
吾斯曼蘸了点青金石颜料,笔锋在岩壁上顿了顿,却依旧往颜料里加了滴自己的血。他带着众人走出洞窟,来到沙漠绿洲,指着当年菩萨送的稻种长成的稻田,声音里混着胡商特有的卷舌音:“当年商队首领说,观音的慈悲,是让西域有粮、族人平安。这珍珠粉、这精血,是我对观音的感恩,也是对族人的祈愿,怎么会不值?”众人恍然大悟,纷纷拿出自家的香料、砂金,融入颜料中。吾斯曼笔下的披帛在风中飞扬,边缘处特意画了几粒沙砾,那是他用针尖蘸着赭石点上去的,像极了沙漠里常见的“鸣沙”,披帛上还雕刻着中原的莲荷、西域的葡萄、波斯的缠枝纹,借鉴了敦煌壁画“飞天”的衣纹走势,既有中原的典雅,又有西域的奔放,是文化交融的见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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