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第二证明·唯一性(1/2)
“唯一性”。
当那个符号的含义压入意识时,每个人都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。如果说“存在性”拷问的是“我是不是”,那么“唯一性”追问的则是“我是谁”——或者说,“哪一个我才是真的?”
白色平面的尽头,第二道门户已经完全成型。它与第一道迷宫的几何美感不同,显得更加……混乱,更加令人不安。
那是一个不断分裂的门。
轮廓大致呈长方形,但边缘处不断生长出新的分支,每个分支又迅速变成另一个完整的门形,而这些新生的门再次分裂。分裂出的门并不是简单地并排排列,而是层层叠叠、相互嵌合、视觉上违背透视原则地堆砌在一起。它们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正,有的歪斜,甚至有些门旋转着、倒悬着。所有门的内部都涌动着灰白色的雾气,看不清后面有什么。
最诡异的是,每一个门上,都隐约浮现着不同的“景象”,像劣质的全息投影。
张伟的左眼微微刺痛,他凝神看去,那些投影并非随机——它们映出的,是“人”。是每个人的脸,但又不完全一样。
离他最近的一个小门上,映出的是一张更年轻、更稚嫩、眼神却更冷漠的自己的脸。旁边一个倒悬的门里,他的面容沧桑,胡须拉碴,眼神里只剩下麻木。远处一个旋转的门中,他穿着华丽的西装,面容精致,嘴角带着优雅却冰冷的笑。更远处,一个门内只有一片蠕动的黑暗,黑暗中勉强能辨认出人形的轮廓,以及……一只非人的、闪烁着暗红光泽的眼睛。
不只是他。
林薇的门上,有穿着普通职业装、在办公室敲键盘的她;有浑身沐浴在纯净银光中、宛如圣女却表情空洞的她;有灵能失控、痛苦蜷缩的她。白鸽的门上,有成为铁锤那样冷酷清理者指挥官的她;有彻底隐退、消失在人群中的她;有成为纯粹监视网络一部分、失去肉体的她。欧拉的门上,有在数学殿堂接受荣誉、眼神却失去狂热的他;有彻底疯癫、在墙上涂满混乱公式的他;有成为冰冷计算程序一部分的他。连夜琉璃的门上,都有不同的形态——彻底融入城市网络成为“自由城之脑”的她;退化成简单逻辑程序的她;甚至……拥有仿生人体、表情却异常僵硬的她。
“这些是……”白鸽的声音有些干涩,“可能性?”
“是‘可能的自我’。”夜琉璃的数据核心光芒快速闪烁,“根据量子力学多世界诠释,每个选择都可能导致世界分岔,产生平行宇宙。理论上,存在无限多个‘我们’。这个空间……似乎在具现化那些可能性。”
欧拉推了晃眼镜,镜片上反射着无数分裂的门,他的表情混合着恐惧与兴奋:“唯一性证明……就是要在无限的可能性中,确认‘这一个我’是唯一的‘真实自我’。天啊,这不是数学问题,这是哲学问题!是身份同一性难题!”
林薇靠近张伟,她的手很凉:“我觉得……那些门在‘呼唤’我。尤其是那个普通人的我……我好像能听见她在说‘回来吧,过平静的生活’……”
张伟握住她的手,发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。他自己的情况更糟——那些门里的“张伟”,有些正用他熟悉又陌生的眼神看着他,有的冷漠,有的嘲讽,有的充满诱惑,有的只有纯粹的恶意。
那个黑暗门中的蠕动身影,甚至发出了低沉的、非人的嘶吼。
“保持专注。”张伟沉声道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定,“记住我们的‘存在锚点’。记住我们为什么在这里。无论看到什么,那都是‘可能’,不是‘现实’。我们的现实,是我们走到这里所经历的一切,是我们将要去做的事。”
话虽如此,当真正踏入第二证明空间时,他才明白言语的苍白。
跨过那道不断分裂的门槛,感觉不是进入一个新房间,而是……掉进了自己的意识深处。
周围不再是白色平面,而是一个无限延伸、无限分岔的迷宫。墙壁不是实体,而是由流动的、半透明的“记忆胶片”和“可能性片段”构成的。你走过时,能看到墙壁上快速闪回着人生的片段——真实的,以及从未发生过的。
岔路口多到令人绝望。每走几步就是一个选择点,每个选择点都通向不同的通道,通道尽头又有更多分岔。更可怕的是,在迷宫中,你偶尔会遇到……“他们”。
“哎呀,这不是张伟吗?”一个轻快的声音从左侧岔路传来。
张伟猛地转头。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时尚休闲装、提着精致公文包的“张伟”。他比真实的张伟看起来年长几岁,皮肤保养得很好,发型一丝不苟,笑容标准而热情,眼里却透着商人特有的精明。
“我”笑着说:“听说你还在送外卖?还卷进这些……嗯,异常事件里?太可惜了。我早就说过,以你的机灵劲儿,来我公司做销售,现在至少是区域经理了。看,我现在有自己的公司,三套房,两辆车,上个月刚在马尔代夫度假。生活嘛,就该这样——简单,舒适,体面。”
他身后的通道墙壁上,快速闪过画面:年轻的“张伟”拒绝了某个危险的委托,选择了正规公司的面试;在办公室里与同事谈笑;在酒桌上应酬;在豪华公寓里眺望城市夜景……没有怪物,没有流血,没有永无止境的恐惧和挣扎。
“跟我走吧。”那个“张伟”伸出手,笑容温和,“这条岔路通向‘正常人生’。你值得拥有这个。”
张伟的喉咙发紧。有那么一瞬间,他几乎要点头。太累了。真的太累了。每天在生死边缘挣扎,看着世界一点点崩坏,背负着莫名其妙的责任和一双带来更多麻烦的眼睛……谁不想过“正常”生活?
但左眼传来刺痛。在洞察之瞳的视野里,那个“张伟”周身的光晕虽然温暖,却像塑料花一样虚假。而且,他身后通道的“墙壁记忆”里,张伟敏锐地捕捉到几个快速闪过的片段——这个“张伟”在酒桌上卑躬屈膝的样子,深夜独自在空荡大房子里喝酒的落寞,面对亲人重病时因为忙于“重要项目”而无法陪伴的愧疚……
“谢谢。”张伟最终开口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但那是你的路,不是我的。”
“张伟”的笑容僵了一下,然后慢慢消失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深深看了张伟一眼,转身走回自己的通道,身影逐渐透明,最终与墙壁上那些“可能性片段”融为一体。
这只是开始。
没走几步,右侧岔路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一队穿着漆黑制服、佩戴清理者徽章的“张伟”走了出来。为首的那个眼神锐利如鹰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,浑身散发着铁血气息。
“士兵张伟,编号7749。”那个“张伟”的声音冷硬,“根据条例,你已偏离预定轨迹,涉嫌危害现实稳定性。立即放下抵抗,接受收容。这是你最后的机会。”
他身后的“张伟”们齐刷刷举起造型奇特的武器,枪口对准真实的张伟。墙壁上闪过画面:在某个关键的节点,张伟选择了相信清理者的宣传,加入了他们;接受残酷训练;执行“净化”任务;步步高升;最终站在铁锤的位置上,冷漠地下达抹杀命令……
“秩序高于一切。”疤痕“张伟”说,“混乱必须被清除,无论它以什么形式出现——异常,怪物,或者……不听话的同类。加入我们,你才能真正‘保护’些什么。用规则和力量,而不是靠运气和可笑的善心。”
张伟感到心脏抽紧。这个可能性比刚才那个更真实,更接近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——有时候,他真的渴望有绝对的规则和力量,可以简单粗暴地解决问题,而不是在灰色地带艰难抉择。
但他想起了锈蚀城那些在清理者炮火下逃亡的普通人,想起了观星台上那些被当作耗材的祭品,想起了铁锤眼中那种彻底的非人冷漠。
“我不需要你们的秩序。”张伟握紧拳,“那只是另一种暴力。”
疤痕“张伟”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软弱。”他一挥手,身后的“张伟”们突然开火——但子弹在离开枪口后就化作光点消散,仿佛这个空间不允许真正的互相残杀。他们端着枪,一步步逼近,形成包围。
张伟下意识地想后退,却撞到了什么人。
他猛地回头。
身后站着另一个“张伟”。这个他穿着破旧的外卖服,但衣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不知名的污渍。他脸色惨白,眼窝深陷,眼神里只有彻底的恐惧和疯狂。他蜷缩着,抱着头,嘴里念念有词:“别找我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怪物……到处都是怪物……跑不掉的……跑不掉的……”
墙壁上闪过画面:在经历了最初几次恐怖事件后,这个“张伟”彻底崩溃了;他躲进地下室,用杂物堵住门;靠着储存的罐头苟活;每天在噩梦中惊醒;听到任何声音都会吓得发抖;最终,在某个夜晚,当一只最低等的虚空蠕虫偶然钻入他的藏身处时,他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,只是在尖叫中被吞噬……
“看啊……这才是你该有的样子……”那个疯癫的“张伟”抬起浑浊的眼睛,神经质地笑着,“你本来就是个普通人……为什么要逞强?会死的……真的会死的……像我一样……”
恐惧像冰水一样灌进张伟的血管。这个可能性太真实了。如果不是林薇,如果不是白鸽,如果不是一次次被逼到绝境又侥幸活下来……他会不会真的变成这样?
越来越多的“张伟”从各个岔路出现。
有成为归墟信徒、全身布满诡异纹身的“张伟”。有在某个实验中被改造、半人半机械的“张伟”。有彻底投身灵能修行、却失去所有情感的“张伟”。有在无尽回廊中迷失、变成游荡幽魂的“张伟”。还有……那个从最黑暗门中走出的、完全不成人形的“张伟”。
它勉强保持着人的轮廓,但身体由粘稠的阴影和蠕动的触须构成,脸上只有一只巨大的、暗红色的眼睛——那是张伟右眼的颜色,但更加邪恶,更加饥渴。它没有发声,但一股冰冷、充满吞噬欲望的意念直接撞进张伟的脑海:
『为什么抗拒?』
『我就是你。你就是我。』
『拥抱这力量……归墟才是归宿……把一切都变成你想要的样子……哪怕那意味着毁灭……』
这个“张伟”身后,墙壁上的画面让真实的张伟胃部翻搅:在某个时刻,他放任右眼的创造之力失控;他不再区分“修复”和“扭曲”;他开始按照自己的意愿“修改”现实,修改他人;最终,他成为了比归墟本身更可怕的、移动的“现实癌变”……
所有“可能的张伟”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他们有的劝说,有的威胁,有的哀求,有的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。迷宫似乎也因为这些“可能性”的聚集而扭曲,岔路更多,通道更狭窄,空气(如果这里有空气的话)变得粘稠,充满了无数人生轨迹交织的噪音。
张伟感到呼吸困难。左眼在剧痛,无数“可能性”的光晕信息疯狂涌入,几乎要撑爆他的大脑。更糟的是,他的右眼——那只创造之瞳——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、颤动。
“不……”他捂住右眼,试图压制那股躁动。但已经晚了。
右眼的银白光芒猛地迸发!
不是他主动使用的,而是右眼仿佛被周围这些“可能性幻象”刺激,自动做出了反应——它开始“创造”!
那些原本只是空间投射出的、类似全息影像的“可能性张伟”,在右眼银光的扫过下,突然变得……真实起来。
商人的“张伟”身上的西装纹理变得清晰可触,能闻到淡淡的古龙水味。清理者“张伟”手中的武器泛着金属冷光,枪口隐约有能量汇聚。疯癫“张伟”身上的污渍散发出腐败气味。而那个归墟怪物“张伟”的触须开始实质化,阴影翻涌……
他们从“可能性幻象”,变成了短暂存在的“真实可能性实体”。
而且,他们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商人的“张伟”看了看自己突然变得真实的手,露出惊讶的表情,然后看向真实的张伟,眼神复杂。清理者“张伟”则毫不犹豫地再次举枪——这一次,枪口的能量波动真实不虚!疯癫的“张伟”发出更凄厉的尖叫,抱头鼠窜却撞到了真实的墙壁。而怪物“张伟”……它发出了满足的低吼,暗红独眼死死锁定真实的张伟,触须缓缓伸展。
“杀了他。”清理者“张伟”冷声下令,“消除异常个体,维护唯一性。”
枪声响起——不再是幻象。能量光束擦着张伟的肩膀射过,在迷宫墙壁上留下焦痕。真实的灼痛传来。
张伟狼狈地翻滚躲闪。右眼还在不受控制地发光,每闪烁一次,周围那些“可能性实体”就更凝实一分,数量甚至还在增加——从更多岔路里,走出更多“可能的张伟”:年幼的他,老迈的他,不同职业的他,不同命运的他……全都在右眼的力量下被短暂“创造”出来。
迷宫变成了地狱。几十个、上百个“张伟”充斥通道。他们开始互相影响,产生冲突。商人的“张伟”试图谈判,被清理者“张伟”推开。疯癫的“张伟”的尖叫引发连锁反应。怪物“张伟”开始无差别攻击靠近的一切,触须卷住一个“学者张伟”将他拖入阴影吞噬……
而真实的张伟,被围在中央。
他被自己的“可能性”围攻。
一把匕首刺来(某个成为杀手的“张伟”),他侧身躲过,却被另一个“张伟”(可能是运动员)一拳打在腹部。能量枪再次射击,他扑倒,滚进一堆杂物(某个“废品回收员张伟”带来的)。怪物“张伟”的触须从头顶扫过,带着腐蚀性的黑暗气息。
“停下!”张伟对着自己的右眼怒吼,试图用意志力关闭它。但右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,反而更炽亮。它似乎在“享受”这种混乱,这种“创造”无数可能性的快感。
更多的“张伟”被创造出来。迷宫已经挤不下了。他们开始重叠,融合,产生更扭曲的形态。一个“张伟”身上同时穿着西装和清理者制服,表情分裂。另一个“张伟”半边脸是正常人,半边脸是怪物。
噪音达到顶点。无数个声音在说话、争吵、尖叫、嘶吼。
“跟我走!”
“接受收容!”
“躲起来!”
“拥抱力量!”
“学习知识!”
“追求艺术!”
“什么都不做!”
“做点什么!”
每一个声音都是他。每一条路都是他可能走过的。
张伟蜷缩在角落,捂着剧痛的双眼,鲜血从指缝渗出。他的大脑快要被这些信息撕裂,自我认知开始模糊——我是谁?我真的是“张伟”吗?还是这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?如果他们都是“可能的我”,那么“真实的我”又有什么特别?凭什么说我是“唯一”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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