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复杂(2/2)
“为什么?”
声音来自窗边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不加掩饰的困惑,甚至是一丝极淡的……挣扎。
凌晏缓缓睁开眼。西弗勒斯依旧背对着他,但肩膀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。
“什么为什么?”凌晏的声音带着睡意的微醺,但意识已然清醒。
西弗勒斯沉默了片刻,仿佛在组织语言,或者说,在犹豫是否要继续这个突然开启的话题。
“在密室。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沉,几乎要被窗外的水声淹没,“你扑过来的时候……为什么?”
他没有问“你怎么敢”或者“你疯了吗”,而是问了“为什么”。这个简单的问题,却像一把钥匙,试图撬开那被层层冰封的、关于动机与情感的核心。
地窖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,连窗外水流的涌动声都仿佛消失了。
凌晏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也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无尽的黑暗,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湖水,看到那个惊心动魄的瞬间。蛇怪扫来的巨尾,西弗勒斯来不及回防的背影,以及自己当时脑海中几乎是一片空白的、纯粹的行动。
“当时没有时间思考。”凌晏开口,声音平静,如同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,“那不是一个基于利弊权衡的决定。”
“本能?”西弗勒斯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讥讽,像是在嘲讽这个过于简单的答案,又像是在嘲讽自己竟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。“基于什么样的本能?保护盟友的本能?还是……你那源自古老家族的、对‘守护’某种东西的刻奇冲动?”他转过身,黑色的眼眸在昏暗中灼灼生光,紧紧盯着凌晏,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。“别忘了,我们最初的关系,始于一场交易。我提供庇护,你提供……知识。”
他将他们的关系定义为“交易”,试图用冰冷的逻辑来框定那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舍身行为。
凌晏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闪躲。银灰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,如同蒙尘的宝石,平静无波。
“不是交易,西弗勒斯。”他轻声否定,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或许最初是。但早在密室之前,就已经不是了。”
他微微停顿,仿佛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。
“那是一种……确认。”他看着西弗勒斯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,继续说道,“确认你是我不能失去的人。仅此而已。”
“不能失去的人……”西弗勒斯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,像是第一次听到某种陌生的咒语。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扭曲的神情,混杂着难以置信、抗拒,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力量狠狠击中的震动。他习惯于失去,习惯于被厌恶,习惯于独自承担一切。他的人生信条是付出代价,换取所需,从未想过会有人将他置于“不能失去”的位置,并且用行动而非言语来证明。
“这毫无逻辑。”他最终有些生硬地反驳,声音干涩,“这不符合……风险收益的计算。”
“有些东西,本就不在计算的范畴之内。”凌晏平静地回答,“就像你明知摧毁魂器可能带来的反噬,依旧选择让我去做。就像你明明可以只确保我活着,却花费心力调整每一剂魔药,关注我每一次微小的不适。”
他将西弗勒斯那些未曾言明、甚至可能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举动,轻描淡写地点了出来。
西弗勒斯猛地窒住。他意识到,自己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、笨拙的关切,在对方眼中早已无所遁形。一种被看穿、被剖析的狼狈感,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,让他几乎想要立刻转身逃离这片令人无所适从的光景。
但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与凌晏隔着一片昏沉的空气对视着。地窖里仿佛有无形的力量在角力,在碰撞。
良久,西弗勒斯极其缓慢地移开了视线,重新望向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。他什么也没再说。但那紧绷的肩膀线条,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。
凌晏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。他重新闭上眼睛,将身体更深地陷进柔软的椅垫里。他知道,有些门一旦推开,就无法再关上。有些认知,一旦生根,就会自行生长。
情感一旦真的开始了,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停止下来。
不需要更多的言语。寂静本身,此刻就是最好的交流。
西弗勒斯又在窗前站立了许久,直到窗外的发光生物也变得稀疏,最终,他也转身,沉默地走向了自己的卧室方向。
地窖彻底陷入了沉睡般的宁静。只有黑湖的水,依旧不知疲倦地、轻轻地拍打着城堡的地基,如同永恒的催眠曲。
在这片宁静之下,某些坚固的东西在悄然松动,某些冰冷的东西在缓慢消融。逐渐变得温暖
静水深流,看似平静的表面下,潜流已然改变了方向。暑假还在继续,地窖里的时光依旧缓慢而静谧,但有些东西,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。基石之上,微光渐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