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血旗蔽日(下)(1/2)
奉天殿内,燃烧的龙椅如同沉沦炼狱中唯一的光源。
金红色的烈焰自苏凡掌心汹涌而出,包裹着那象征至高权柄的髹金雕龙巨椅。光芒穿透了弥漫的尸臭与硝烟,将丹陛、龙柱、乃至拱卫的“铁壁营”士兵冰冷的玄甲,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、熔岩般的赤金。穹顶藻井处那只被剜去眼珠的蟠龙彩绘,空洞的巨眼仿佛被这烈焰重新点燃,映照出下方君王枯槁却如标枪般挺直的背影。
空气在灼烧,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堆积的尸骸上蒸腾起丝丝缕缕扭曲的黑色烟气,那是怨煞被这蕴含国运龙气的烈焰强行驱散的痕迹。冰冷的绝望,如同遇火的寒冰,在光芒触及的瞬间,开始发出“滋滋”的哀鸣,寸寸碎裂、消融。
“吼——!!!”
拱卫丹陛的数十名“铁壁营”重甲,在李定国率先爆发出那声决死咆哮的刹那,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!覆盖在铁面罩下的咆哮汇聚成一股撕裂死寂的钢铁洪流!塔盾顿地,发出沉闷如远古巨兽心跳的轰鸣,深深嵌入冻结着血污与碎骨的金砖缝隙!长枪如林的锋刃齐齐震颤,嗡鸣声汇聚,清越而刺耳,仿佛无数不屈的英魂在枪尖复苏,渴望着痛饮胡虏之血!
那股以燃烧龙椅为核心爆发的精神风暴,裹挟着苏凡那铁血决绝的意志——“以胡虏之血,染此河山!”——如同实质的怒潮,席卷过每一个士兵的灵魂。恐惧被烧成灰烬,绝望被碾作齑粉,只剩下被君王点燃的、同生共死的滚烫熔岩,在铁甲覆盖的胸腔里疯狂奔涌!
“铁壁——!!!” 李定国的咆哮如同战鼓擂响。
“死战——!!!” 数十道嘶哑的、混合着血沫的吼声应和如雷霆!阵列瞬间凝固,如同铁水浇筑的堤坝,横亘在通往丹陛的台阶之前。冰冷的玄铁重甲下,是燃烧的灵魂。
连那扑倒在尸骸边缘、浑身浴血、左臂扭曲的斥候,以及后来闯入、头盔丢失的报信士兵,也在那精神风暴扫过的瞬间,喉间发出野兽般的嗬嗬低吼。巨大的恐惧被一种更原始的、玉石俱焚的悲壮取代。他们挣扎着,用仅存的力气,用染血的指甲抠住冰冷的地砖,试图将残破的身躯支撑起来,哪怕只能再递出一刀,再嘶喊一声!
王回春枯瘦的手,在龙椅烈焰爆发、精神风暴席卷的瞬间,猛地一颤,银质镊子“当啷”落地。但他浑浊的老眼中,那巨大的恐惧竟也被驱散了几分。他看着丹陛之上,那个在烈焰中端坐、仿佛随时会化作灰烬却又散发出煌煌天威的身影,嘴唇哆嗦着,猛地俯下身,不顾一切地用颤抖的手指,再次探向那深可见骨、边缘灰败的肩胛伤口!皇帝不能倒!只要还有一口气,他王回春就得把这口气吊住!
苏凡端坐于烈焰中心。玄色大氅的边角在高温中微微卷曲、焦化。他残破的躯壳承受着双重酷刑:肩胛处钻心蚀骨的剧痛,以及那汹涌磅礴的国运龙气强行灌注、几乎要将他每一寸筋骨都撑裂、烧融的恐怖压力!他惨白的脸上,皮肤下仿佛有熔岩在流淌,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,颧骨高耸如刀削。唯有那双熔金眼眸,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、冰冷、幽深!
他的左手,五指箕张,掌心烙印的“明”字如同烧红的星辰,光芒刺目欲盲。手臂因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力量而剧烈颤抖,带动着覆盖其上的玄色大氅,如同风中残破的战旗。他的目光,穿透残破的殿门,无视了殿内燃烧的悲壮,死死钉向西北方——德胜门的方向。那恐怖的炮声,每一次轰鸣都如同重锤砸在他的灵魂上,每一次都让那薪火之窖深处传来的、来自尸骸巨影的吸力,变得更加狂暴、更加贪婪!
他必须撑住!德胜门!高文贵!
***
德胜门瓮城,早已不是人间景象。
这里,是血肉与钢铁、意志与毁灭的熔炉,是地狱在人间的投影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惊天动地的巨响!一枚沉重的实心铁弹,裹挟着死神的狞笑,狠狠砸在瓮城外侧早已伤痕累累的城墙上!巨大的撞击声令人耳膜欲裂!坚固的包砖城墙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朽木,在刺耳的碎裂声中猛地向内凹陷、崩塌!磨盘大的碎石混合着冻土、冰渣、以及……粘稠的血肉碎块,如同火山喷发般向内爆射!烟尘冲天而起,瞬间将城头一小片区域笼罩!
“呃啊——!!!”
“我的腿——!”
凄厉到非人的惨叫被淹没在下一声炮响的余波中。几个身影在烟尘与碎石中消失,只有飞溅的残肢断臂和泼洒在冰冷砖石上的滚烫热血,证明着他们存在过的痕迹。
“稳住!避炮!填缺口!!” 一个嘶哑到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在城头咆哮,盖过了连绵的炮火与伤兵的哀嚎。正是高文贵!
这位老将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甲胄颜色。玄铁重甲上布满了刀痕箭孔,被硝烟熏得漆黑,又被一层厚厚的、暗红发黑的凝血所覆盖。头盔早已不知去向,花白的头发被血和汗黏成一绺绺,贴在额角。左肩处,一支折断的狼牙箭深深嵌入甲叶缝隙,箭杆随着他每一次动作而微微颤抖,暗红的血顺着甲缝不断渗出,染红了半边臂膀。他如同钉死在城头的一块顽石,巨大的塔盾深深插在身前崩裂的垛口,盾面坑坑洼洼,插满了折断的箭矢和铅子。仅存的右臂紧握着一杆沉重的铁脊长枪,枪尖早已折断,枪杆也被血染成了暗红色。
他布满血丝、几乎要瞪裂的眼眶,死死盯着瓮城之外。那里,是死亡的黑色潮水!
数里之外,清军主力大阵如同铺满大地的钢铁森林,肃杀而沉默。镶黄旗、正白旗的龙纛在寒风中猎猎作响,蒙古八旗的狼头大纛如同择人而噬的凶兽。数十门沉重的红夷大炮一字排开,炮口每一次喷吐火舌,都伴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和德胜门城墙痛苦的呻吟。炮阵前方,是如林的云梯、沉重的撞车,以及一眼望不到尽头、身披重甲、手持刀盾长矛的步卒方阵,如同黑色的蚁群,在炮火的掩护下,沉默而坚定地向前推进!更远处,数万蒙古轻骑如同躁动的狼群,在马背上发出“呜嗬!呜嗬!”的嗜血战吼,马蹄践踏着冻土,卷起遮天蔽日的雪尘,只等城门洞开,便要化作最锋利的尖刀,狠狠插入帝都的心脏!
瓮城之内,惨烈更甚。
城墙上下,层层叠叠堆积着双方士兵的尸体。有穿着“孝陵卫”叛军服色的,有穿着破烂鸳鸯战袄的明军残部的,更多的是穿着各色皮甲、棉甲,甚至赤膊上阵的京师义勇!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冻结在一起,许多保持着互相撕咬、刺穿的姿态,凝固着生命最后一刻的疯狂。残破的旗帜、折断的兵刃、碎裂的盾牌、散落的箭矢和铅丸……铺满了每一寸地面。血液早已将瓮城的砖石染透,在寒冷的空气中冻结成一层厚厚的、暗红色的、踩上去粘腻滑溜的冰壳。
高文贵身边,是最后仅存的、不足三百人的“铁壁营”和“破阵营”残兵。他们同样人人带伤,个个浴血,如同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,沉默地依托着残破的垛口、堆积的尸体、甚至是同伴倒下的身躯作为掩体,用火铳、弓箭、滚木礌石,甚至是牙齿和拳头,死死抵挡着城下叛军引导的清军步卒一轮又一轮疯狂的蚁附攻城!
“火油!快!倒下去!!” 高文贵嘶吼着,一脚踹翻一个刚刚爬上垛口、面目狰狞的清军重甲步卒。
几个士兵合力,将一锅烧得滚沸、冒着刺鼻黑烟的火油奋力倾倒下城头!
“滋啦——!!!”
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灼烧声伴随着凄厉到极致的惨嚎响起!城下瞬间腾起一片翻滚的烈焰和浓烟!数个攀附在云梯上的清军士兵变成了燃烧的火人,惨叫着跌落下去,将下方的同伴也点燃!
但这短暂的阻滞,立刻招来了更疯狂的报复!
“咻咻咻——!!”
密集如蝗的箭雨,夹杂着铅弹,从城下清军弓箭手和火铳兵的阵中泼洒上来!
“噗噗噗!”
“呃!”
高文贵身侧,一个正奋力举起石块的“铁壁营”士兵身体猛地一僵,胸口瞬间被三支重箭贯穿!鲜血狂喷而出!他瞪圆了眼睛,手中的石块无力地滚落,身体晃了晃,重重栽下城头。
“将军!小心!” 一个亲兵猛地将高文贵扑倒!
“笃笃笃!” 几支重箭狠狠钉在他们刚才站立位置的塔盾和墙砖上,箭尾剧烈颤抖!
高文贵被扑倒在地,溅了一脸温热的血——是亲兵被一枚铅弹擦过脸颊,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!他推开亲兵,挣扎着爬起,独目死死盯着瓮城中央那根巨大的旗杆。
旗杆顶端,那面由李过将军以生命为代价升起的、巨大的“明”字血旗,此刻正承受着最猛烈的炮火洗礼!巨大的旗面早已被硝烟熏黑,被箭矢射穿无数孔洞,边缘被炮火燎得焦黑卷曲!就在刚才,一枚实心弹呼啸着擦过旗杆顶端,粗壮的硬木旗杆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“嘎吱”声,一道巨大的裂痕从顶端向下蔓延!巨大的血旗猛地倾斜,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、坠落!
城上城下,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那面摇摇欲坠的血旗之上!一股无形的绝望,如同冰冷的毒蛇,再次缠绕上每一个守城将士的心头!旗在,城在!旗断……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滚烫而沉重的力量洪流,如同无形的怒潮,瞬间席卷了整个德胜门瓮城!这股力量并非来自实体,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!
高文贵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洪流狠狠撞入脑海!那洪流中,夹杂着冰冷的决绝、沉重的责任,以及一个清晰无比、如同烙印般刻入灵魂的意志——**“旗断了?那就再立一面!用多尔衮的血染红它!”** 紧接着,是那更加宏大、穿透时空的铁血诏令——**“凡大明之兵,持朕血诏,当以胡虏之血,染此河山——!!!”**
是陛下!是奉天殿的方向!陛下在看着这里!
“呃啊——!!!” 高文贵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!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,混合着被君王意志强行点燃的、焚尽一切的悲愤,从他几乎枯竭的残躯深处轰然爆发!他布满血丝的独眼瞬间瞪得滚圆,死死盯住那摇摇欲坠的旗杆!
“旗——!!!” 他嘶吼着,声音撕裂了炮火的轰鸣!
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,这位身负重伤、左肩还插着断箭的老将,如同疯魔般,猛地将手中那杆沉重的断头铁脊长枪狠狠插进脚下的砖缝!然后,他竟用仅存的右臂,死死抱住了那根巨大的、布满裂痕的旗杆!他张开嘴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、狠狠地一口咬在冰冷的硬木旗杆上!牙齿崩裂,鲜血瞬间染红了旗杆!他用身体,用牙齿,用这残躯中最后迸发的所有力量,死死地、死死地抱住了那即将倾倒的血旗!
“将军——!!!” 周围的士兵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!
城上城下,一片死寂!连清军的炮火似乎都为之停滞了一瞬!所有人都被这惨烈到极致的一幕所震撼!
那巨大的“明”字血旗,在高文贵以身为柱的支撑下,竟硬生生地挺住了!尽管旗杆裂痕狰狞,尽管旗面千疮百孔,但它,没有倒!猎猎寒风中,那被硝烟和鲜血浸透的巨大“明”字,仿佛被注入了新的魂魄,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在血与火的映衬下,散发出一种不屈的、悲壮的、足以刺破苍穹的光芒!
“大明——!!!” 一个士兵泪流满面,嘶声咆哮!
“大明——!!!”
“大明——!!!”
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,瓮城上下,所有残存的明军士兵、义勇,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!那咆哮声压过了炮火,压过了蒙古人的战吼,压过了死亡的恐惧!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气势,冲天而起!
“杀——!!!”
德胜门瓮城,这垂死的巨兽,在君王意志的灌注下,在老将以身为柱的支撑下,发出了最后的、也是最凶猛的咆哮!
***
奉天殿内,燃烧的龙椅烈焰似乎黯淡了一瞬。
苏凡的身体猛地一震!熔金般的眼眸深处,清晰地倒映出德胜门瓮城上,高文贵以残躯咬定旗杆、支撑血旗的惨烈景象!一股强烈的悲怆与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,如同无形的巨山,狠狠压在他的灵魂之上!他能感觉到,自己通过龙椅强行投射而去的意志,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,一端系在德胜门那摇摇欲坠的血旗之上,另一端,则深深勒紧了他自己的残躯!高文贵每支撑一刻,他肩胛下的伤口便如同被无形的利爪狠狠撕扯一次!那金红色的心头精血,透过厚厚的止血散,再次汹涌渗出!
“呃……”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。额角青筋暴起,如同扭曲的蚯蚓。
“陛下!” 李定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清晰地看到,皇帝搭在龙椅扶手上的左手,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,整条手臂连同半边身躯都在无法控制地痉挛!那掌心烙印的“明”字光芒,虽然依旧炽烈,却带上了一种透支的、不稳定的闪烁!
就在这时!
“轰隆隆隆——!!!”
如同决堤的怒潮,由远及近,碾压着大地!那令人心胆俱裂的蒙古战吼“呜嗬”声,混合着成千上万只铁蹄踏碎宫道青石发出的恐怖轰鸣,如同死亡的海啸,终于冲垮了皇城最后的屏障,狠狠拍打到了奉天殿广场之外!
奉天殿那巨大的、早已破碎的朱漆殿门,在声浪的冲击下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!殿内燃烧的龙椅烈焰,火光被无形的压力压迫得向丹陛方向猛烈摇曳!拱卫的“铁壁营”士兵阵列中,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和铁甲摩擦的铿锵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向那如同巨兽残口的殿门方向!
“来了!” 李定国低吼一声,覆盖着铁甲的身躯微微下沉,巨大的重剑斜指前方,剑尖嗡鸣,赤红的双眼中燃烧着冰与火的战意!他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、守护着幼崽的洪荒巨兽,挡在燃烧的龙椅之前!
苏凡猛地抬起头!熔金眼眸穿透残破的殿门,投向殿外广场!
视野所及,一片毁灭的狂潮!
奉天殿广场,这片象征着帝国最高威仪的巨大空间,此刻已沦为修罗杀场的前奏。汉白玉铺就的地面,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尸骸、破碎的兵器、凝固的暗红冰壳所覆盖。巨大的蟠龙华表倾倒断裂,精美的石雕护栏粉碎一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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