寂静山庄（十六）（1/2）

渔船隔层里的黑暗，是那种能吞噬一切声音和光线的、绝对的黑暗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，只剩下船身随着江水摇晃的单调节奏，以及机器运转时透过木板传来的、沉闷而持续的震动。空气污浊不堪，混合着陈年鱼干的腥臭、柴油的刺鼻和木材腐烂的霉味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湿意，黏在肺叶上。

白倩和赵启明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，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而僵硬、酸痛。他们不敢大声说话，甚至连稍微挪动一下身体都小心翼翼，生怕弄出一点声响，惊动了头顶甲板上的人，或者……引来更可怕的东西。

饥饿和干渴像缓慢燃烧的火焰，灼烤着他们的意志。赵启明分了几次带进来的、少得可怜的水和干粮早已消耗殆尽。嘴唇干裂，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也许是一夜，也许是更久，他们感觉到船身的摇晃变得剧烈起来，机器的轰鸣声也加大了。外面传来风浪拍打船身的哗啦声，以及水手们隐约的吆喝。船，似乎驶入了开阔的、风浪更大的江心。

这意味着他们离开了省城的码头区域，但也意味着更加颠簸和不适。

就在白倩感觉自己的意识因为缺氧和虚弱而开始模糊时，头顶的盖板突然被轻轻敲了三下，然后“嘎吱”一声被掀开了。

一股冰冷、新鲜、带着浓重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猛地灌了进来，让白倩精神一振。船长老猫那张黝黑干瘦的脸出现在洞口，逆着灰蒙蒙的天光（似乎是清晨），看起来有些模糊。

“出来透口气，吃点东西。”老猫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，他递下来两个干硬的烙饼和半壶清水，“快到三江口了，那边水警查得严，你们还得下去待着。”

三江口？那似乎是离开省城水域的一个重要关卡。

赵启明接过食物和水，低声道了谢。两人艰难地从狭小的洞口爬出来，站在摇晃的甲板上，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。天空是铅灰色的，江面宽阔，浊浪翻滚，看不到边际。两岸的景物模糊而遥远，省城那庞大的轮廓早已消失在水汽之后。

他们真的离开了。

这个认知带来一丝短暂的解脱，但随即被更大的不确定所取代。前路漫漫，这艘破旧的渔船，这个沉默寡言的船老大，真的能带他们抵达安全的彼岸吗？

老猫没再多看他们，自顾自地走到船头去掌舵。其他几个水手在忙碌着，整理缆绳，检查货物，对他们这两个突然出现的“货物”视若无睹，仿佛早已司空见惯。

白倩和赵启明靠在冰冷的船舷上，就着冷水，小口小口地啃着干硬的烙饼。江风凛冽，吹得他们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，但也吹散了一些连日的霉气和恐惧。

“感觉怎么样？”赵启明低声问，他的脸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更加憔悴，但眼神依旧沉着。

“还撑得住。”白倩点了点头，努力咽下粗糙的食物。身体的极度不适是真实的，但逃出省城、暂时摆脱追捕的轻松感也是真实的，尽管这轻松如此脆弱。

短暂的放风时间很快结束。正如老猫所说，当江面上出现其他船只，远处隐约能看到两岸山势收紧、形成峡口时，他示意两人重新回到那个黑暗的隔层里去。

“过了三江口，就出了省界，水警会松一些。”老猫只说了这么一句，便盖上了木板。

黑暗和窒息感再次降临。但这一次，或许是因为知道正在远离危险中心，或许是因为那片刻的新鲜空气，白倩感觉心态平稳了一些。她甚至能在机器的轰鸣和船身的摇晃中，捕捉到赵启明相对平稳的呼吸声，这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安心。

接下来的航程，似乎顺利了许多。渔船没有再长时间停留，一直保持着稳定的速度前行。隔层里依旧难熬，但至少没有了那种迫在眉睫的搜捕威胁。

又不知过了多久，可能是一天，也可能是两天，时间的流逝完全依赖于饥饿感和身体的本能需求。就在白倩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，船身的震动和机器的轰鸣声逐渐减弱，最后停了下来。外面传来抛锚、缆绳摩擦的声响，以及比之前清晰得多的人声、车马声。

到了？是上海吗？

盖板再次被掀开。这一次，透进来的光线明亮了许多，带着一种都市特有的、混杂的喧嚣气息。老猫的脸出现在洞口。

“到了。镇江码头。下船。”他的言简意赅。

镇江？不是上海？

白倩的心微微一沉。赵启明似乎也有些意外，但他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拉着白倩爬出了隔层。

站在甲板上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繁忙的中等规模码头，比不上省城的庞大，但也船只往来，人流如织。空气里的味道依旧是江水、货物和汗水的混合，但似乎少了省城那种浓重的工业烟尘气。

老猫指了指码头栈桥的方向：“就从这里下去。后面的路，你们自己走。”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睛看了赵启明一眼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，“快走吧。”

没有道别，没有多余的交代。这场用金钱换来的、充满风险的偷渡，就这样戛然而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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