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春风已度玉门关(2/2)
“去年冬天刚修好的,”荀采指着道旁的石碑,“上面刻着修路的工匠和士兵的名字,夫君说,功劳该让大家都看见。”
蔡琰凑近车窗,果然见石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,有汉人,也有羌人,甚至还有几个鲜卑姓氏。
行至中途的驿站歇脚时,蔡琰意外地发现,驿亭不仅供车马补给,还摆着几张长桌,几个穿着吏服的人正帮百姓写文书。
一个羌人老汉捧着布帛,对着文书吏比划,说要“换二十个工分的盐”,文书吏耐心地帮他写在“互市券”上,还笑着给他画了个盐袋的模样。
“这是‘便民驿’,”董牧端来茶水,“百姓要买卖、要告状、要问路,都能来这儿。吏员既要会写汉文,也要懂羌语,不然考不上。”
蔡琰看着那羌人老汉拿着互市券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,忽然想起洛阳的市令总是对胡商横眉冷对。她轻声问:“夫君就不怕他们欺瞒?”
“防不住的。”董牧笑了,“不如让他们自己管自己。你看那边的‘评议栏’,谁要是短斤少两,百姓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,下次没人跟他交易——比官府盯着管用。”
傍晚抵达金城时,正赶上每月一次的“互市”。蔡琰站在城楼往下看,集市上人头攒动,汉人商贩的布匹摊挨着羌人的皮毛铺,氐人卖的药材旁边,是西凉工坊造的农具。最热闹的是“工分兑换处”,百姓排着队,用木牌换粮、换布,甚至还有人换了本《识字课本》。
“那不是烧当羌的狼皮首领吗?”荀采指着一个穿着汉式长衫的羌人,他正和一个汉人掌柜讨价还价,手里拿着的工分牌,竟比别人的厚了许多。
董牧点头:“他去年带族人修了十里水渠,得了三百个工分,换了两头耕牛,今年成了农会的‘羌汉调解员’。”
蔡琰望着那片喧闹而有序的集市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她曾在诗里写“汉家烟尘在东北,汉将辞家破残贼”,却从未想过,胡汉之间,竟能有这样无需刀兵的相处。
回程的路上,马车行至一处新落成的羌汉混居村落。董牧提议在此歇脚,村民们闻讯赶来,争相邀请他们去家里做客。最后,他们走进了羌人阿柴的家——去年刚娶了汉人农女的年轻猎手,如今已是村里的“互助组长”。
阿柴的妻子端上掺了豆子的麦饭和一碗羊奶,笑着说:“这麦种是少将军给的,比青稞产量高;这羊奶,是用汉人兄弟教的法子挤的,不膻。”
蔡琰看着炕桌上的食物,忽然想起临行前母亲塞给她的《陇头水》诗卷,里面满是“陇头流水,鸣声呜咽”的悲戚。可眼前的陇右,流水声里分明带着生机。
夜深人静时,三人坐在院中的梨树下,月光洒在荀采微微隆起的小腹上,也照亮了蔡琰眼中的疑惑。“夫君,”她终于开口,“西凉能有今日,是因为工分、是因为水车,可我总觉得,还有更深的缘由。”
董牧折了支梨花,放在她手心:“昭姬觉得,天下最有力的是什么?”
蔡琰想了想:“是权利?亦或是铁骑?”
“都不是。”董牧望着远处村落的灯火,“是人心,是千千万万想好好过日子的人。”他转头看向她,目光诚恳,“我做的,不过是给他们一个机会——种好田能得粮,做好活能得钱,孩子能读书,老人能安稳。你信吗?只要让他们看到盼头,哪怕是最普通的农夫、工匠,都能爆发出比铁骑更强大的力量。”
荀采轻轻点头:“就像去年修湟水渠,原计划三个月,结果百姓自带干粮来帮忙,一个月就成了——他们说,渠通了,自家的田也能浇上水。”
“这就是了。”董牧的声音在月光里格外清晰,“洛阳的公卿总说‘民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’,可我觉得,得让他们知道,这土地、这日子,是他们自己的。发动他们的力量,比靠少数人谋划要管用得多。”
蔡琰握着那支梨花,忽然明白了。西凉的奇迹,不在精巧的水车,也不在平整的驰道,而在田埂上农人整齐的步伐里,在工坊里工匠们创新的热情里,在羌汉百姓交换工分券的笑容里——那是被唤醒的、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力量。
回程的马车里,蔡琰靠在窗边,看着掠过的麦田与村落,笔尖在麻纸上流淌:“陇右三月,杨柳依依。见田夫共作,羌汉无隙;闻工坊锤鸣,百工兴业。问其故,曰:‘吾等自耕自食,何乐而不为?’”
她忽然想,或许父亲期待的“太平”,不在洛阳的宫墙里,而在这陇右的春风里,在这千万劳动者的手心里。董牧说的“发动劳动人民的力量”,原来不是一句空话,而是让这片土地真正活起来的密码。
车窗外,新插的秧苗在风中轻轻摇曳,像无数双向上生长的手,托举着西凉的明天。蔡琰放下笔,望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董牧,忽然觉得,嫁给这样一个人,来到这样一片土地,或许是命运最好的安排。
(第一卷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