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故人西来话潜龙(2/2)
“我在河西编户籍、均田亩、练骑兵,不是为了守着这盐池过活。”董牧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金石般的沉劲,“中平二年在许县,你说‘天下乱就乱在豪强攥着粮,边将握着刀,百姓只能等着死’。如今看来,这话还没说错。可光等着,等不来太平。”
他抬眼望向西南,那里是湟水上游的崇山峻岭,云气缭绕,看不清尽头。“父亲在河东驻军,既防着关东,也盯着关西;西边的羌胡刚服帖,南边的部族却还没摸清脾性。这天下,就像摊开的一张网,有人只敢守着自己那片网眼,有人却想把网收得更紧些。”
郭嘉的酒碗顿在案上。他认识董牧六年,知道这人生于西凉,却从不把自己当边地武人。可今日这番话里的“进取”,比当年许县雪地里的“风筝论”烈多了——这不是想守河西,是想伸手去扯那张天下的网。
“你想收网?”郭嘉的声音压低,眼里却燃起兴味,“不怕网太大,扯崩了线?”
“怕?”董牧笑了,“当年许县,黄巾围城,你躲在韩府后院还敢跟我讨论‘如何破阵’,怎么,如今倒怕了?”他倾身向前,目光灼灼,“乱世之中,守成者必败,进取者方有生机。我要的,不止是河西安稳,是让这天下,再没有‘百姓等着死’的道理。”
这话像火星落进干柴,郭嘉猛地将酒碗往案上一磕,起身便拜:“我郭嘉这几年在中原晃荡,见了太多只敢喊‘匡扶汉室’的伪君子,听了太多只懂‘割据自保’的怂包。今日见你有这等心志,我认了!从今日起,你董牧就是我主公!”
董牧连忙扶起他,眼中闪过暖意。六年相识,从许县的少年戏言到今日的郑重叩拜,这份信任远比一时的热血可贵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,上面只画着几条蜿蜒的商路,连具体地名都没写。
“既认我为主,便给你个差事。”董牧声音压得更低,将帛书推到他面前,“带三十个最可靠的人,扮作贩盐的商队,通通路径。”
郭嘉展开帛书,指尖划过那些曲曲弯弯的线条,眉头微挑,盯着董牧眼睛问: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,去看看那一路的商道通不通,哪些关隘好走,哪些部族愿与咱们交易,哪些地方的官差是真心护商,还是只想着盘剥。”董牧盯着他的眼睛,语气说得平常,“河西的盐要往外销,总得摸清门路。尤其是那些偏远地界,知道哪里能囤粮,哪里能歇脚,将来才好办事。”
郭嘉将帛书仔细折好,揣进怀里,拍了拍:“主公放心。我郭嘉要查的事,就算藏在石头缝里,也能给你抠出来。”他忽然笑了,“只是回来时,主公得给我备十坛湟水春,再跟我说说,这盐要往哪销得更远些。”
“少不了你的酒。”董牧解下腰间的匕首,递给他,“这是羌人炼的镔铁,能削铁如泥。路上若遇凶险,就想想——咱们要把盐销到的地方,可比许县的风筝能飞的远多了。”
三日后,郭嘉带着三十个精挑细选的死士,扮作贩卖青盐的西域商人出发了。临走时,他没回头,只在渡头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,像当年在许县挥着风筝线。
董牧站在湟水畔,望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。许褚在旁道:“郭先生走得急,连跟羌人换皮毛的货样都没带。”
“他懂我的意思。”董牧转身往回走,盐池的工役们还在夯土,号子声顺着风飘过来,像在应和着什么,“等他回来,这盐,就能销得更远了。”
帐内的酒坛还剩小半,董牧拿起郭嘉留下的空葫芦,摩挲着上面被磨亮的纹路。六年前许县雪地里的那句话,终究没说错——风够大,线够韧,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。
而他要让这“盐”铺到的地方,从来不止河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