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将军府内议抑阉(2/2)
酒肆里果然暖和,炭炉上炖着的酒正冒着热气。董琰打开食盒,里面是卤好的牛腱、刚出炉的胡饼,还有一小坛新丰酒。“家母从西凉寄来的,说冬天喝这个暖身子。”
曹操给自己倒了杯热酒,一饮而尽。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滑,暖得人鼻尖发酸。“伯瑜,你说我是不是太傻了?”他拿起块胡饼,掰成两半,“总觉得做事该留三分余地,可这洛阳城,容不得余地。”
董琰给他续上酒:“孟德兄为何这么说?”
“今日议事,”曹操苦笑,“我说别把宦官逼得太急,没人听;我说汝父增兵该由皇甫嵩核查,也没人听。他们只想着把权往自己手里抢,袁绍要士族的权,何苗要宦官的权,连董卓……怕是也等着看洛阳乱起来,好趁机捞好处。”他又喝了杯,声音低下去,“我像个局外人,说的话还不如炉子里的火星响。昂儿前几日问我,‘阿父在洛阳做什么’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董琰默默地听着,忽然指了指窗外的寒梅:“孟德兄看那梅花,雪下得越紧,开得越烈。有些事,不是看有没有人听,是看该不该做。你在顿丘修的渠,今年开春就能浇地;你在颍川救的那些百姓,现在正带着孩子过年——这些,比谁听了你的话都实在。”
曹操看着窗外风雪里的梅枝,忽然想起在顿丘时,有个老农给他送过一筐新收的麦,说“曹大人修的渠,让咱这辈子都能吃饱饭”;想起颍川战后,有个妇人跪在路边,把怀里的婴儿举起来给他看,说“这孩子命是大人给的”。
那些瞬间,比此刻的委屈烫得多。
“谢了,伯瑜。”曹操举起酒杯,跟董琰碰了碰,酒液溅出几滴,落在炭炉上,滋滋地响,“这杯我敬你。”
两人没再多说,只是喝酒、吃饼,偶尔聊两句西凉的雪和谯县的年俗。直到梆子敲了二更,才踩着积雪白茫茫的路各自散去。
董琰回到黄门署时,胡车儿正守在廊下,手里捧着个火盆。“公子,该写密信回西凉了。”
董琰点了点头,走进值房,铺开竹简。他写道:“中平四年元月,洛阳议整饬宦官,何进从袁绍计,以袁术协理西园军,查各州郡宦官子弟;父亲增兵之事,何进令皇甫嵩核查。曹操主张缓图,言及边将当信,无人纳其言。其人位卑而言切,有忧国之心,可留意。另:袁绍借整宦之名,欲以袁术掌西园军,需防其染指关中。”
写完,他将竹简卷成两卷,用不同火漆封缄,递给胡车儿:“快马送往西凉,主卷呈父亲(董卓),副卷抄送金城少将军(董牧)。”
七日后,西凉,董卓的军帐。
案上的羊皮舆图摊开着,董卓粗粝的手指正按在“河东”二字上,见胡车儿递上密信,他拆开火漆,目光扫过竹简,忽然笑了,露出泛黄的牙齿:“曹操……这小子倒有几分眼光。”
侍立一旁的李儒凑近看了看:“将军,袁绍让袁术掌西园军,是想把京畿兵权攥在手里,往后怕是要针对咱们。”
“他敢?”董卓一巴掌拍在案上,铜爵里的酒溅出半杯,“皇甫嵩要来核查?正好,让他看看我西凉的兵!传我令,让董牧把金城锐士拉出来操练,尤其是那套‘雪地穿插’的法子,给皇甫嵩好好‘演’一场!”
又过两日,金城坞堡。
董牧收到抄送的密信时,正带着锐士在盐池畔演练三人伏击。他展开竹简,见末尾有父亲的朱批:“依计演兵,候皇甫嵩至。”便对钟繇道:“看来洛阳的风向,比咱们想的更紧。让阿骨打的小队再加练夜袭,务必让皇甫嵩看看,咱们的锐士不光能守盐池,还能摸到任何人眼皮子底下。”
钟繇点头应下,看着远处雪地里穿梭的三角阵,忽然道:“少将军,这曹操……倒真是个可留意的人物。”
董牧收起密信,他当然知道这位未来曹丞相的厉害。望着洛阳的方向,寒风吹起他的披风:“能在袁绍眼皮子底下说句公道话,确实不易。只是这洛阳,容得下这样的人吗?”
雪又开始下了,盐池的冰面泛着冷光,像一面镜子,映着远处操练的锐士,也映着千里之外那座风雨欲来的都城。
而远在洛阳的曹操,此刻正坐在官署里,看着案上那份被驳回的《缓整宦官疏》,忽然拿起笔,在旁边写了行小字:“谯县兵,开春后增练巷战。”
窗外的寒梅还在雪中绽放,曹操望着那抹艳色,忽然觉得,哪怕此刻无人在意,只要手里的刀还在,心里的火没灭,总有一天,这洛阳会听到他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