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县寺灯昏察微末(2/2)
他拿起笔,在札子末尾添了一句:“治西凉如牧牛,猛鞭则蹄蹶,轻策则不前,唯知其饥饱、顺其性情,方得所用。”
写完,又觉得多余,索性揉了,扔进灯盏里。火苗“噼啪”一声,把那些字烧成了灰。
县寺外的风更紧了,卷着沙尘打在窗纸上,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。贾诩知道,这风里藏着比边章、韩遂更可怕的东西——是那些被抢走的羊、被强征的粮、被踩碎的希望。李儒的方略能打赢仗,却填不平这些窟窿。
他吹灭灯,摸黑走到院角的井边,打了桶水。水很凉,泼在脸上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基层的官,就像这口井,看着不起眼,却得接住上面漏下来的泥、
至于将来?贾诩没想那么远。他只知道,明日天亮,还得去调解那起羌汉土地纠纷,还得盯着李傕的兵别再闹事,还得让小吏把那袋掺了沙土的军粮换回来。
这些事,李儒在军帐里算计不到,董卓在帅帐里也未必在意。可这就是西凉的根,扎在泥土里,藏在烟火中,比任何宏图大略都实在。
风还在刮,像是在提醒他:稳住脚下的土,比望向天边的云更要紧。
夜漏更深,贾诩回到位于姑臧城西的贾氏坞堡。院角的老槐树下,族弟贾穆正候着,手里捧着账册——那是今日刚交割的“羌汉互市抽成”,其中三成,悄无声息地进了贾氏库房。
“兄长,李傕的人傍晚来问,要不要接下湟中的盐引生意。”贾穆声音压得极低,“他们说,跟着军爷做买卖,没人敢拦。”
贾诩推开正屋的门,案上摆着三卷舆图,分别标着姑臧、金城、长安的贾氏田宅。他指尖点在姑臧的“贾氏布庄”上,那是上月刚盘下的,靠着他调解羌汉纠纷时“无意间”透露的羌人需求,三个月就赚回了本钱。
“盐引不能接。”贾诩拿起块胡饼,慢慢掰着,“李傕是把刀,锋利却烫手。今日能用他的名头赚钱,明日他败了,咱们就得跟着挨刀子。”
他看向贾穆,眼神锐利如刀:“让三叔带二十户族人去金城,投靠段煨。段校尉虽怯战,却最重‘乡党’,把咱们在狄道的屯田文书给他送去,说‘愿助军屯’——他得靠咱们这些本地人稳住坞堡,必能给族人谋个安稳差事。”
贾穆愣了愣:“那姑臧这边……”
“留一半人在姑臧。”贾诩将胡饼碎屑扫进碟里,“我在县寺,明着是为朝廷办事,实则能护住族里的生意。羌人那边,让七叔多去走动,就说‘县丞说了,汉羌和睦,买卖才长久’——他们信我,不是信县丞的印,是信咱们每次分利时,没多占他们一文钱。”
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被误杀的羌少年。当时他让人送粮布,并非怜悯,是怕那妇人的哭喊引来更多羌人闹事,砸了贾氏在羌营的皮货摊。至于赔罪?不过是做给其他羌人看的戏码,戏演足了,生意才能继续。
“还有,让二哥把长安的铺子盘出去,换成粟米。”贾诩走到舆图前,在长安的位置画了个叉,“洛阳那边风声紧,何进与宦官相斗,迟早祸及关中。粟米能当钱用,还能救命——乱世里,粮食比铺面靠谱。”
贾穆看着兄长在舆图上圈点,忽然明白:兄长在县寺断案、写札子,看似为公,实则每一步都在为贾氏铺路。护着羌人,是为了布庄的生意;不得罪李傕、张济,是怕他们迁怒族人;连投靠段煨,都是留条后路。
“那……董卓将军那边?”贾穆犹豫着问。
贾诩笑了,眼里没半分敬意:“董将军是座山,能靠着遮风挡雨,就别想着攀上去。山倒的时候,离得近的,最先被砸死。咱们离远点,山在,就借点光;山倒了,就捡点别人没瞧见的碎金子。”
他吹灭灯,起身时拍了拍贾穆的肩:“记住,乱世里,保住族人,比跟着谁都重要。至于我这县丞……不过是块挡箭牌,护住咱们坞堡的门,就够了。”
窗外的风还在刮,坞堡的吊桥早已收起。贾诩知道,这凉夜中的每一户族人,每一间库房,每一笔生意,都是他埋下的棋子。将来无论西凉是姓董,还是姓边章,甚至姓关东的哪个诸侯,贾氏总能找到活下去的法子——这才是他最要紧的算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