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2章 熔炉献祭(2/2)
绣针脱手。
拖着那根青色的、纤细的灵丝,在空中划过一道柔和得近乎哀伤的弧线,朝着谢知音的虚影飞去。
速度不快,甚至有些慢悠悠的。
燃烧的虚影似乎想要躲避,想要攻击,但无形的丝线将他死死固定在漩涡中央,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根带着青色微光的绣针,穿透暗红色的火焰,穿透混乱的音波,精准地,轻柔地,刺入他虚影的眉心——那个曾经最清明、最温柔的地方。
“嗤……”
没有声音,但织云“听”到了。
像是烧红的铁刺入冰水,又像是紧绷的琴弦终于断裂。
绣针刺入的刹那,谢知音燃烧的虚影,猛地一僵!
暗红色的火焰骤然停滞,疯狂跳动的火苗凝固在空中。他空洞而痛苦的眼睛里,那两簇疯狂的光芒,如同被风吹熄的烛火,瞬间黯淡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点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澈的……青色光点。
那光点来自绣针针尖,来自织云倾注的所有情感与记忆,来自《安魂曲》最后未能奏完的安宁静谧。
虚影开始颤抖。
不是痛苦的抽搐,是一种解脱般的、如同卸下千斤重担的颤抖。他身上燃烧的暗红色火焰,如同退潮般迅速熄灭、消散。那些从旋涡深处连接他的无形丝线,一根接一根地崩断、消失。
怀中断琴上的火焰也熄灭了,残破的琴身仿佛失去了所有支撑,化作点点微光,开始飘散。
谢知音的虚影,在火焰尽去后,变得透明了许多,却恢复了生前那份温雅的轮廓。他低下头,看着刺入眉心的绣针,看着那根连接着绣针与地面织云的青色灵丝,模糊的脸上,似乎浮现出一个极淡、极淡的,却无比真实的……笑容。
安详,释然,再无痛苦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还是没有声音,但织云看懂了。
他说:“谢谢。”
然后,虚影彻底崩散。
不是化作荧光,是化作无数细小的、晶莹剔透的、如同泪滴般的……液体。
淡金色的,却无比纯净,散发着温暖而悲伤的光芒,如同浓缩的《安魂曲》精华。
安魂曲液。
这些液滴在空中悬浮了一瞬,然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,齐刷刷地飞向那根刺穿虚影后并未坠落的绣针!
液滴附着在绣针上,迅速渗透、融合。绣针原本青色的微光,瞬间被渲染成了温润的淡金色,光芒大盛!连那根连接着的灵丝,也变成了流动的金色光带。
绣针发出一声清越的、如同凤鸣般的颤音!
它自行调转方向,针尖不再指向消散的虚影,而是对准了虚影后方——那个仍然在疯狂旋转、试图重新凝聚力量、散发出一股被愚弄般狂怒波动的记忆熔炉旋涡核心!
下一秒,绣针动了。
不是织云操控,是它自身承载的、由谢知音残魂最后净化所化的安魂曲液的力量,在驱动它!
“嗖——!”
一道淡金色的、细如发丝却璀璨夺目的流光,撕裂空气,以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,射向记忆熔炉的漩涡中心!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只有一声轻微到近乎幻觉的、如同针刺破水泡的“噗”声。
淡金色的绣针,连同后面拖曳的金色灵丝,整个儿没入了暗红色旋涡的最深处,消失不见。
时间,仿佛静止了一息。
战场上的厮杀声、机甲的轰鸣、能量的爆鸣……所有声音都消失了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死死盯着塔顶那个突然凝固的旋涡。
然后——
“嗡……嗡嗡嗡……”
低沉的、仿佛来自地壳深处的震动声,从核心塔内部传来。整座巨塔开始微微震颤,塔身表面那些瀑布般刷新的契约符文和数据流出现了大面积的卡顿、错乱、消失。
塔顶的记忆熔炉旋涡,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,越来越慢……最终,彻底停止。
暗红色的光芒凝固,像一潭死水。
紧接着,漩涡表面,以绣针没入的那个点为中心,出现了一道细小的、淡金色的裂痕。
裂痕迅速蔓延、分叉,如同疯狂生长的金色闪电,瞬间布满整个旋涡表面!
“咔嚓……咔嚓咔嚓……”
龟裂声密集响起。
最后——
“轰!!!!!!!!!!!”
不是爆炸的巨响,是某种更加深沉、更加恐怖的东西被从内部强行撕裂、释放的轰鸣!声音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,让所有听到的人(和机甲)都感到一阵头晕目眩,心神剧震!
停止旋转的记忆熔炉旋涡,彻底炸开!
暗红色的能量如同溃堤的洪水,向四面八方喷涌、激射!但在那喷涌的洪流中央,更加骇人的东西被“吐”了出来——
不是金属碎片,不是能量残渣。
是……脑髓。
或者说,是某种类似于脑髓的、灰白色与淡金色交织的、不断蠕动、闪烁着无数细小光点的胶状物质!这些物质数量庞大,如同火山喷发般从炸裂的熔炉核心中喷射而出,在空中形成一道道粘稠的、散发着浓郁灵韵与混乱记忆气息的“喷泉”!
这些“脑髓”喷泉中,裹挟着无数更加清晰、更加完整的记忆画面碎片:古老的绣娘在晨光中理线,乐师在月下焚香调琴,骨雕师对着月光审视手中的骨骸,茶人在氤氲水汽中闭目闻香……无数张属于不同时代、不同非遗传承者的脸,在喷涌的胶汁中一闪而过,或专注,或喜悦,或沧桑,或悲戚。
这是被记忆熔炉数百年来吞噬、熔炼、提纯,却尚未被彻底“消化”干净的——初代非遗匠人们最本源的灵性精华与记忆烙印!
是文明的“脑髓”!
它们如同获得了短暂的、狂暴的自由,在天空中疯狂地挥舞、溅射、流淌,将混乱而庞大的灵韵与记忆碎片,毫无节制地泼洒向整个茧房世界!
核心塔剧烈摇晃,塔身多处出现巨大的裂缝,能量屏障明灭不定,仿佛随时可能彻底崩塌。
而塔下,无论是联军机甲,还是远处残存的人群,都被这恐怖而神圣的、文明脑髓喷发的景象震撼得失去了所有反应。
织云站在原地,仰头望着那片灰白与淡金交织的“脑髓之雨”,望着其中流转的无数先祖面容,望着那座开始崩解的核心巨塔。
绣针没有回来。
灵丝也断了。
谢知音彻底消散了。
传薪还在生死边缘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,被打破了。
禁锢的,吞噬的,扭曲的……某种根源性的东西,随着这一针,随着这喷发的文明脑髓,出现了第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。
倒计时的数字,在远处某个尚未完全黑掉的屏幕上,疯狂跳动、紊乱,最后定格在一个扭曲的、不断闪烁的数值上:
“人性剥离进度:97.9%……错误…重新计算…数据污染严重…系统完整性…85.3%…警告…核心组件受损…”
塔,开始倾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