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1章 痕(2/2)
小树定了定神,将扁担架在肩上,两头挂着空木桶,沿着湿滑的青石板路,向巷子另一头的公用水井走去。桶身随着他的步伐,轻轻撞击着,发出单调的“哐当、哐当”声,在空旷的巷子里传出老远,又带着回音折返回来,听得他心里发毛。
他忍不住左右张望。两边的门户大多紧闭着,窗纸后面也看不见人影。斜对过的修鞋铺,门板也只开了半扇,里面黑黢黢的,老师傅似乎不在。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又似乎完全不一样。一种被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的感觉,毫无道理地爬上他的脊背。
他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大半条巷子。直到看见前方那口围着青石井台、架着老旧木质辘轳的公用水井,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一些。
井边无人。石质的井台湿漉漉的,长满了滑腻的深色青苔。辘轳上缠绕的井绳也是湿的,绳头上挂着的铁皮水桶,半浸在幽深的井水里,微微晃荡。
小树放下肩上的扁担和水桶,走到井边,握住冰冷的、湿滑的辘轳把手,开始摇动。辘轳发出“吱呀——吱呀——”干涩而悠长的呻吟,在寂静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井绳一圈圈缠绕上来,带着井下水桶晃动的、沉闷的撞击井壁的回声。
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井台外侧、靠近巷子墙根的那一面青石上,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他停下摇动辘轳的手,下意识地弯下腰,凑近去看。
湿漉漉、长满青苔的井台石壁上,被人用尖锐的石块,或者别的什么硬物,刻下了一道痕迹。
不是小孩子的涂鸦,也不是无意的划痕。那痕迹很深,很新,青苔被刮掉了一片,露出不是什么具体的图案,而是一道短短的、倾斜的竖线,在竖线的下端,向右斜斜地拉出一道更短的横线,像一个倒置的、极其简略的“丁”字,或者,一个被匆忙刻下的、方向朝下的箭头。
这记号……
小树的心,猛地一跳。他猛地想起昨天清晨,雨停后不久,他挑水回来时,似乎就在巷子口的某处墙面上,瞥见过类似的一道划痕!当时他以为是错觉,或者风雨留下的痕迹,没敢确认,后来更是被一连串的事情搅得心神不宁,几乎忘了这茬。
可眼前井台上的这道刻痕,如此清晰,如此新鲜,绝不可能是他的错觉!而且,这形状……这简略的、带着明确指向意味的形状,也绝不像无意所为。
是谁刻的?什么时候刻的?又是什么意思?
一个倒置的箭头……指向哪里?井?还是井台下的地面?或者是……刻痕所对的巷子方向?
小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。他猛地直起身,紧张地环顾四周。巷子依旧空无一人,寂静无声。只有远处那模糊的捶打声,依旧不紧不慢地响着。
他又低下头,死死盯着那道刻痕。青苔被刮掉的痕迹还很新鲜,石粉的灰白色在潮湿的深色石面上格外刺眼。这绝不是昨天以前的痕迹,很可能就是昨夜,或者今天凌晨才刻下的!
昨夜……敲门声……师傅外出……地上暗红的印子……还有那个收破烂的老人古怪的举动……
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刻,仿佛被这道冰冷、生硬的石上刻痕,猛地串联、收紧!这不是孤立的事件,不是他的臆想!真的有什么人,在暗中活动,在留下标记!而这标记,似乎与“林记”,与他和小树,有着某种诡秘的关联!
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,让他几乎喘不过气。他想立刻跑回铺子告诉师傅,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湿滑的井台边,动弹不得。师傅嘱咐他“早去早回,莫在井边耽搁”……师傅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?这道刻痕,师傅知道吗?
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深吸了几口冰冷的、带着井水腥气的空气。他想起师傅平日的沉着,想起那深蓝色册子上撕去的残页,想起墙根下那些覆着糖画、沉默不语的旧物。不能慌。至少,不能在这里露出马脚。
他不再看那道刻痕,仿佛它根本不存在。他重新握住辘轳把手,用力摇动。吱呀声再次响起,浸满水的铁桶被沉重地提了上来,哗啦一声,搁在井沿上。清冽的井水在桶里晃荡,映出他苍白惊慌的脸,和头顶那一片沉甸甸的、灰白色的天空。
他颤抖着手,将井水倒入自己的木桶,然后又摇上一桶。两个木桶都装了大半,他再也顾不得平日的稳妥,匆忙将扁担穿过桶绳,蹲身,起肩。冰冷的水花因为动作急促而溅出些许,打湿了他的裤脚和布鞋。
他挑起水桶,转身就往回走。这一次,他走得很快,几乎是小跑,水桶随着步伐剧烈地晃荡,水花不断泼洒出来,在身后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,留下两道断断续续的、仓皇的水痕。
他不敢回头,不敢再看那井台,不敢看巷子两边那些紧闭的门窗。他只觉得那道冰冷的、倒置箭头般的刻痕,像一只无形的眼睛,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,一路追随着他,直到他踉跄着冲回“林记”的门口,肩上的扁担和水桶撞在门框上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大响。
铺门立刻从里面拉开了。建设站在门内,目光瞬间扫过他苍白惊慌的脸,扫过他溅湿的裤脚和身后慌乱的水痕,然后,越过他的肩头,锐利地投向巷子深处,投向水井的方向。
“师、师傅……”小树喘着粗气,放下水桶,声音抖得厉害,“井、井台上……有、有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建设打断了他,声音低沉而急促。他一把将小树拉进门内,随即“砰”地一声关紧了铺门,迅速插上门闩,动作快得让小树眼花。
门闩落下的沉闷声响,将门外那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无形的窥视,暂时隔绝。铺子里,只剩下小树粗重的喘息声,和两颗心,在冰冷的空气中,沉重而不安地跳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