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0章 问话(1/2)
糖画的琥珀色光泽,在越来越亮、却依旧不见日头的天光下,慢慢沉淀下去,不再有刚凝固时那种流动的光晕,变得沉静而内敛,像一层薄薄的、脆弱的釉,小心翼翼地护着底下那些陈旧斑驳的故事。空气里那股浓郁的甜香,随着糖浆的彻底冷却,也渐渐淡了,散去,只剩下灶膛余烬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,混合着旧物本身散发出的、尘土与时光的味道。
建设在墙根前站了很久,久到小树觉得自己的腿都有些麻木,久到门口青石板路上的水渍彻底干了,只留下淡淡的、不规则的湿痕轮廓。他凝视着那五件覆着糖画的旧物,眼神空茫,又似乎穿透了它们,望向了某个极其遥远、不可知的深处。然后,他极轻微地、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转过身,不再看它们,开始动手清理灶台、清洗铜锅和长勺。
他的动作依旧沉稳,有条不紊,铜器与清水碰撞,发出清越的声响,在这过分安静的上午,显得格外清晰。小树默默地上前帮忙,用干布将洗干净的铜器擦拭得锃亮,摆放整齐。一切都和往常收工后一样,但又截然不同。往日里,收拾停当,意味着短暂的休息,意味着对明日生计的期待。而此刻,这井井有条的收拾,却像一场沉默的、心照不宣的落幕仪式。
就在小树将最后一块抹布拧干、搭在灶边竹竿上时,巷子口传来了声音。
不是车轮声,也不是寻常的脚步声。是皮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,坚硬,清晰,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、不容置疑的节奏。不止一个人。
“嗒、嗒、嗒……”
声音不疾不徐,由远及近,朝着“林记”的方向而来。
小树浑身一僵,手里的动作停了,猛地抬头看向师傅。建设也停下了手里的活计,正将最后一把洗净的铜勺挂回墙上的木钉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背对着门口,静静地听着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,身形如松,纹丝不动,只有挂勺子的手指,在空中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那么一瞬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下。
片刻的沉寂,仿佛门外的人也在打量,在确认。然后,是两声短促而有力的敲门声。
“笃笃。”
不是昨夜那种鬼祟的、试探性的轻叩,而是正大光明的、带着某种权威意味的叩击。
“林建设同志在吗?”一个陌生的、略显低沉的中年男声在门外响起,语气平稳,却透着一股公式化的疏离。
建设缓缓转过身,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、近乎木然的平静。他走到门边,伸手,抽开门闩,拉开了铺门。
门外,站着两个人。
前面一个,大约四十来岁,身材中等,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,腋下夹着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。脸型方正,眉毛很浓,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不大,目光却锐利,像是能一下子把人看透。他站在那里,身姿笔挺,自带一股沉稳而干练的气质。
稍后半个身位,站着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同样款式的蓝色上衣,但颜色新一些,个子较高,身板挺得笔直,像是极力模仿着前面中年人的姿态,但眉宇间还带着未曾完全褪去的青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钢笔,目光迅速地、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过门内。
两人的胸口,都别着一枚小小的、红色的徽章。虽然隔着几步远,但那熟悉的样式和颜色,让小树的心猛地一沉。
是单位上的人。而且,看这架势,恐怕不是街道的,也不是区里那些办事员的做派。
“我就是林建设。”建设的声音不高,平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他侧身让开门口,“请进。”
中年男人点了点头,目光在建设脸上停留了一瞬,又扫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、手足无措的小树,然后才迈步走了进来。年轻人紧随其后,进门时,下意识地扶了扶眼镜(虽然他没有戴眼镜)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铺子里的陈设,尤其是在墙根下那几件覆着糖画的旧物上,多停留了几秒,眉头微微皱起,似乎对那突兀的、与糖铺格格不入的“装饰”有些不解。
铺子里一下子显得狭小起来。灶膛的余热尚未散尽,空气有些闷。那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混合着焦糖甜香和旧物陈腐的气息,与两位来访者身上带来的、室外清冷的空气和一丝淡淡的樟脑丸味道(来自公文包或衣着)混杂在一起,形成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。
中年男人走到铺子中央,目光再次环顾四周,掠过冷清的灶台、空荡荡的糖罐、擦拭得一尘不染却再无糖果的柜台,最后,落回建设脸上。他没有立刻说话,似乎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。年轻人则迅速打开了笔记本,拧开钢笔帽,一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。
“林建设同志,”中年男人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平稳,但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感,“我们是区里‘糖业烟酒公司工作组’的。我姓郑,郑怀民。这位是小赵,赵卫国同志。”他简单介绍了自己和同伴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,只是陈述事实。
建设微微欠身,点了点头:“郑同志,赵同志。”
郑怀民从腋下拿出那个黑色公文包,打开,从里面取出两张折叠着的、盖着红印章的纸,展开,递到建设面前。纸是普通的信纸,但抬头和落款处鲜红的公章,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。
“这是我们的介绍信和工作证,”郑怀民说,目光透过镜片,直视着建设的眼睛,“今天来,主要是针对你之前提交的关于‘林记’糖铺经营情况、特别是近期原料供应问题的说明材料,以及‘前进食品厂’王有才同志反映的一些情况,做进一步的了解核实。希望你能配合。”
他的话语清晰,用词准确,没有多余的寒暄,直入主题,显示出极高的效率和对流程的熟悉。
建设接过那两张纸,并没有细看,只是目光快速扫过公章和落款,便递还回去,语气依旧平静:“应该的。郑同志有什么要了解的,尽管问。”
郑怀民将介绍信和工作证仔细收回公文包,然后,从包里又拿出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扶了扶眼镜,目光落在笔记本上,开始了询问。
问题很细致,也很系统。从“林记”何时开业,主要经营哪些糖品,原料(糖、糯米粉、各色豆类、果仁等)往常的采购渠道、价格、用量,到近期(他精确地提到了近三个月)原料供应出现问题的具体时间、表现(哪些原料断供、哪些质量下降、采购遇到的困难等),再到建设向街道、向区里相关部门反映情况的具体时间、方式、接待人、对方如何回复,以及“前进食品厂”提出兼并意向的来龙去脉,王科长几次前来接触的具体时间、谈话内容、建设本人的态度和回应……事无巨细,一一问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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