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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4章 寒露(1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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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,是在一阵细密而急促的敲打声中亮起来的。

不是鸡鸣,不是人声,是雨。秋雨。

雨点不大,却极密,打在瓦片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、连绵不绝的声响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只细小的手指,在不停地、焦急地叩问着什么。很快,雨水顺着屋檐汇聚,滴落下来,在门前青石板上敲出一片更加清脆、密集的“嗒嗒”声,单调,清冷,无休无止。

小树被这雨声唤醒。他躺在硬板床上,裹着薄被,先是一阵恍惚,昨夜惊心动魄的等待、那深夜门外的闷响、温热的玉米饼、清甜的小萝卜、师傅平静的呼吸……记忆的碎片混着窗外冰冷的雨声,一齐涌入脑海,让他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。

直到听见外间灶膛前,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,是师傅起身了。他才猛地清醒过来,一骨碌爬起,胡乱套上衣服,走了出去。

铺子里光线昏暗。没有点灯,只有从门板缝隙和窗棂罅隙渗进来的、被雨水过滤后更加惨淡灰白的天光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、混合了尘土、陈旧甜香和雨水泥土气息的沉闷味道,带着透骨的凉意。

建设正蹲在灶前,用火钳小心地拨弄着昨晚的余烬。灰烬早已冷透,只有深处还残存着一点点极微弱的暗红。他拨开灰,露出底下干燥的引火柴,然后拿起几片薄如蝉翼的松木刨花,凑近那点暗红,轻轻吹着气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耐心,仿佛在唤醒一个沉睡的婴儿。

小树走过去,蹲在师傅旁边,看着那点暗红在师傅轻柔的气息下,极其缓慢地,亮起一丝微弱的橙光。刨花边缘被熏黑,蜷曲,然后,一点小小的、颤巍巍的火苗,终于“嗤”地一声,跳跃起来,贪婪地舔舐着更多的刨花。

火,又生起来了。虽然依旧微弱,但在这昏暗潮湿的早晨,这一点橙红的光和热,显得如此珍贵。

建设没有立刻添柴。他就那样守着这簇小火苗,看着它慢慢稳定,变大,直到足以点燃更粗一些的细柴。然后,他才小心翼翼地,添了两根干燥的松枝。松枝起初只是冒烟,很快也被点燃,发出噼啪的轻响,火势渐渐旺了起来。

橘红的火光,重新照亮了灶台的一角,也照亮了建设沉静专注的侧脸。他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显得更深了,眼皮也有些浮肿,显然昨夜并未睡好,但那眼神,却依旧清澈,沉稳。

“师傅,”小树小声说,声音在雨声的衬托下,显得格外细弱,“下雨了。”

“嗯。”建设应了一声,目光依旧落在灶火上,“听见了。寒露了吧。”

寒露。节气到了,天气是真的转凉了。雨一下,寒意便从门缝、窗缝,丝丝缕缕地钻进来,无孔不入。小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衫。

建设似乎察觉到了,他站起身,走到墙角,打开一个旧木箱,翻找了一会儿,拿出一件洗得发白、打着补丁的藏蓝色旧夹袄,递给小树:“穿上。天凉了,仔细冻着。”

小树接过夹袄,还带着箱子里的樟木和旧布的气味,有些硬,但厚实。他连忙穿上,尺寸大了不少,空荡荡的,袖子也长,但确实暖和了许多。“谢谢师傅。”他小声说。

建设没再说话,只是转身走到门口,将眼睛凑近一道稍宽的门缝,向外望去。

雨幕如帘,将巷子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。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,低洼处积起了小小的水凼,雨点落下,激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对面的杂货铺、斜对过的修鞋铺,门板依旧紧闭,在雨水中沉默着,了无生气。整条巷子,仿佛被这场秋雨,彻底封冻在了寂静和寒意里。

看不见人影。听不到人声。只有无休无止的雨声,统治着一切。

建设看了很久,才收回目光。他没有开门的意思,只是转身走回灶前,提起了昨晚放在灶边的那口盛着深褐色浆汁的铜锅。锅里的东西已经彻底冷却凝固,变成一整块硬邦邦的、深褐近黑的固体,牢牢地附着在锅底和锅壁上,像一块丑陋的、巨大的膏药。

建设用火钳敲了敲锅沿,发出沉闷的“梆梆”声。他又找了把旧锅铲,试着去撬动那凝固的浆块。锅铲与硬块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只刮下一些深褐色的碎屑。那浆块极其顽固,纹丝不动。

他放下锅铲,没有继续硬来。他只是将铜锅重新架在了刚刚烧旺的灶火上。冰冷的锅底接触火焰,发出“呲”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小股白色的水汽。

“师傅,这是……”小树不解。这东西又苦又涩,难道还要熬了喝?

“熬化了,好洗锅。”建设淡淡地说,目光注视着锅中那团丑陋的固体在渐渐升高的温度下,边缘开始缓慢地、极其不情愿地软化,重新释放出那股混合了陈橘皮、甘草、山楂、受潮桂花的、沉闷而复杂的气味。“这锅,还要用。”

是啊,锅还要用。不管熬什么,锅总归是锅。小树似乎有些明白了。就像这铺子,不管开不开,门总在这里,灶总在这里,日子,总还得过下去。该洗的锅,得洗。该生的火,得生。

锅中的硬块在热力的作用下,开始从边缘一点点融化,变成粘稠深褐的浆汁,重新“咕嘟咕嘟”地冒起气泡。那股沉郁的气味更加浓烈了,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,与雨水的清冽、泥土的腥气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、属于这个特定清晨的独特气息。

建设没有搅动,只是任由它熬煮着。他走到水缸边,看了看,水只剩下缸底浅浅的一层了。

“树儿,”他招呼道,“雨小点了,去挑担水。戴上斗笠。”

小树这才注意到,刚才那密集的“沙沙”声,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更加稀疏、零落的“滴答”声。雨势确实小了,但天色依旧阴沉,细密的雨丝在灰白的天光中斜斜飘洒,像一张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网。

“哎。”小树应了一声,跑到门后,拿起扁担和木桶,又找到那顶破旧的、边缘有些破损的竹斗笠戴在头上,准备开门。

“等等。”建设叫住他,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叠好的旧报纸——就是昨晚包着玉米饼的那张。他小心地展开,指着角落那个用柴火棍画的、圆圈里点了一个墨点的简单符号,低声对小树说:“挑水回来,要是看见巷子口,或者哪家墙上,有这个记号,别多看,别停留,直接回来。记住了?”

小树看着那个简单的符号,心里一紧,用力点了点头:“记住了,师傅。”

他不知道这符号具体代表什么,但师傅如此郑重地交代,必然有深意。或许是报信,或许是预警,或许是别的什么。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,任何一点不寻常,都值得警惕。

建设收起报纸,重新揣回怀里,然后才帮小树拉开了门。

一股湿冷的、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空气,立刻扑面而来,激得小树打了个哆嗦。他挑起水桶,迈过门槛,走进了细密的雨幕中。

雨水打在他的斗笠和旧夹袄上,发出“噗噗”的轻响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刷得格外干净,也格外湿滑。他小心地迈着步子,扁担和水桶随着他的走动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、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孤单的声响。

他一边走,一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,飞快地扫视着巷子两边的墙壁、门板、墙角。雨水将土墙和砖墙都打湿了,颜色变深。有些陈旧的标语字迹在雨水中更加模糊。他紧张地寻找着师傅说的那个符号——一个圆圈,里面一个点。

没有。至少,在他目光所及的范围内,没有看到任何类似的、刻意画上去的痕迹。只有雨水冲刷留下的自然水渍,和岁月留下的斑驳。

他稍稍松了口气,但心并没有完全放下,反而更加警惕。没有记号,不代表安全,也可能意味着……别的什么。

他加快脚步,走出了巷子。巷子外连接着一条稍宽些的、同样寂静的街道。雨水将街道冲洗得空空荡荡,只有极远处,偶尔有一两个模糊的人影,撑着伞,匆匆走过,很快又消失在雨幕深处。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,只有一两家卖早点的,门口支着油布篷子,篷下透出昏黄的光和稀薄的热气,但也几乎看不到顾客。

一种无形的、巨大的压抑感,笼罩着整个街道,比巷子里更加沉重。仿佛这场秋雨,不仅浇灭了阳光,也浇灭了这座城原本应有的一点点生气。

小树不敢多看,低着头,挑着水桶,快步向街尾那口公用的水井走去。水井边也没有人,只有冰凉的井绳和辘轳,静静地立在雨中。他放下水桶,摇动辘轳,将系着绳子的木桶放下井去。井水幽深,冰凉,打上来时,清亮得能照见他苍白紧张的脸。

他打满两桶水,挑起,转身往回走。雨似乎又大了一点,打在脸上,冰凉刺骨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半跑着,冲回了巷子。

就在他即将踏进巷子口时,眼角的余光,似乎瞥见对面街角一处被雨水浸湿的、灰白的砖墙上,有一道浅浅的、歪歪扭扭的划痕。那划痕很新,不像是风雨侵蚀的自然痕迹,更像是什么尖锐的东西,匆匆划上去的。

他心头一跳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一瞬。但想起师傅的叮嘱——“别多看,别停留”,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没有仔细去分辨那是不是师傅说的符号,只是更加用力地挑起水桶,几乎是冲进了巷子,直奔“林记”门口。

“吱呀”一声,他几乎是撞开了虚掩的门,连人带水桶冲了进去,又反手“砰”地一声将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“怦怦”狂跳,不知是因为奔跑,还是因为刚才那惊鸿一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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