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04章 夜访(2/2)
其他人也纷纷看向建设,等待着答案。他们的表情,像一面镜子,映照出各自的忐忑和不安。王科长的到来,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早已超出了“林记”本身。
建设沉默了片刻,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而又此刻显得陌生的面孔。他们的脸上,有对自身处境的忧虑,有对即将可能发生的、未知变数的恐惧,或许,也有一丝庆幸——庆幸那把暂时悬在“林记”头顶的、无形的刀,还没有落到自己头上。
“王科长说,”建设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,“铺子里只能摆和卖糖有关的东西。墙根下那些,”他顿了顿,目光也转向墙根,语气依旧平淡,“是客人的东西,暂时存放。不合规矩,让收起来。”
他说得简单,直接,没有渲染,也没有隐瞒。
“那……那你收不收?”孙掌柜急切地问,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。
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,紧紧盯着建设的脸。
建设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到柜台后,拿起那碗其貌不扬的“百纳糖”,用竹夹子夹起一块,放在嘴里,慢慢含着。深褐色的糖块在他颊边鼓起一个小包。他细细地咀嚼着,品尝着那复杂的、先苦后甘的滋味,仿佛在品味一个难以言说的问题。
良久,他才咽下糖,目光重新抬起,看向门口这些等待答案的街坊邻居。他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近乎漠然,却又似乎洞悉了他们内心所有的恐惧、盘算和那一点点隐秘的期待。
“东西是客人存的。”他慢慢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糖块上滚过,带着某种沉甸甸的质感,“客人没来取,是信我。我应承了,就得守着。”
他没有说收,也没有说不收。但这个回答,已经足够清晰。
孙掌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摇了摇头。其他人也面面相觑,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,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怜悯,还有人,如释重负般地悄悄松了口气,似乎建设的选择,印证了某种他们早已料定的、关于“迂腐”和“不识时务”的判断。
“林师傅,”孙掌柜压低声音,往前凑了半步,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、推心置腹的劝诫,“胳膊……拧不过大腿啊。王科长那是区里来的,说的话,那就是……规矩。三天期限,明天可就到了。你……你何必为了些不相干的东西,硬顶着?把东西收起来,哪怕……哪怕先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搁着,过了这阵风头再说,不行吗?”
“是啊,林师傅,”剃头匠老陈也附和道,语气急切,“退一步,海阔天空。这铺子,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,可不能因小失大啊!”
其他人也纷纷低声劝说起来,话里话外,无非是“顺应形势”、“灵活变通”、“保住铺子要紧”。
建设安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慢慢咀嚼着嘴里的糖块。等众人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,让所有的嘈杂瞬间平息:
“铺子能开下去,是因为街坊邻居们还肯来买糖,信我林建设熬糖的手艺,也信我这个人。”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,“手艺,是火候和功夫。信誉,是应承了,就得做到。没了手艺,糖不甜。没了信誉,”他顿了顿,目光最后落在墙根那些静默的物件上,声音低沉而清晰,“这铺子开着,和关了,也没什么两样。”
铺子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门外,天际滚过一声沉闷的雷响,隆隆地,由远及近,震得窗棂微微发颤。紧接着,豆大的雨点,终于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,打在瓦片上,激起一片密集而急促的响声。
雨,到底还是来了。
街坊们面面相觑,脸上最后一点劝说的热情,也被这突如其来、又仿佛意料之中的大雨,以及建设那平静却斩钉截铁的话语,浇得冰凉。他们看着建设那张在灶火余光中明灭不定、却异常平静坚毅的脸,忽然都觉得,再多说什么,都是徒劳了。
孙掌柜叹了口气,摇摇头,第一个转身,默默走进了门外越来越密的雨幕中。其他人也相继沉默地离开,背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雨帘吞没。
铺子里,又只剩下师徒二人,和那越来越响的、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的雨声。
建设走到门口,望着门外如注的暴雨。雨水在地上溅起迷蒙的水雾,街道很快变成了白茫茫一片。远处的房屋、树木,都模糊了轮廓,世界只剩下哗哗的雨声,和这间飘着甜香、却仿佛在风雨中飘摇的孤岛般的糖铺。
“把门板都上好吧。”建设没有回头,对身后的小树说,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,“今晚,早点歇着。”
小树应了一声,默默地将卸下的半扇门板也装上,插好门闩。最后一线天光被隔绝在外,铺子里顿时陷入一片昏暗,只有灶膛里未熄的余烬,散发出微弱而温暖的红光,映照着墙根下那些沉默的物件,和师徒二人沉默的身影。
黑暗中,建设的声音再次响起,很轻,却字字清晰,像是在对徒弟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
“明天,不管谁来,不管说什么。墙根下的东西,一件,都不动。”
话音落下,一道刺眼的闪电猛地撕裂黑暗的天幕,短暂的惨白亮光透过门板的缝隙,瞬间照亮了铺子里的景象——建设挺直的背影,小树惊愕的脸,墙根下那一排静默的、仿佛在等待着什么的物件,以及柜台粗陶碗里,那些深褐近黑、其貌不扬的“百纳糖”。
紧接着,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,在头顶轰然炸响,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夜,在狂暴的风雨中,正式降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