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94章 织网(1/1)
高晋关于“推动创新要素跨域流动与意外协同”的思考简报,在“复兴办”内部引起了比预期更热烈的讨论。简报没有提出具体政策,而是梳理了近期各条战线出现的“意外连接”现象——滨州试点的技术工具与国际法律取证的间接交集、中小企业研讨会上“小生态攻坚”思路的萌芽、国家实验室评价改革在高校激起的涟漪与年轻科研人员的期待。他提出一个核心观点:在改革进入深水区、问题复杂交织的阶段,除了自上而下的顶层设计和自下而上的试点探索,或许还应更加重视和培育那些横向的、跨领域的、甚至看似偶然的“连接”与“协同”。这可能成为激发系统内生动力、破解复杂难题的新杠杆。
“我们习惯于线性思维和垂直管理,”高晋在内部讨论会上说,“但创新和问题的解决,往往发生在边界交汇处。我们的政策工具箱里,是否缺少促进这种‘跨界连接’的有效工具?比如,搭建更多让不同领域实践者(基层干部、企业家、律师、工程师、科研人员)能够直接对话、分享‘痛点’和‘土办法’的非正式平台?或者在项目设计和考核中,加入鼓励跨部门、跨地域经验借鉴和组合创新的柔性指标?”
有人赞同,认为这触及了治理现代化的深层议题;也有人谨慎,担心过于强调“意外”和“柔性”,会削弱政策的严肃性和可控性。讨论没有定论,但种子已经播下。
滨州方面,对“新技能培训中心”事件的快速、公开处理,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。严厉的处罚和透明的过程,虽然让一些培训机构感到“寒气”,但也让更多规范经营的机构看到了希望。东湖街道的另一家试点机构“匠心工坊”负责人主动找到李明:“李组长,这件事虽然难看,但说明政府这次是动真格的,不是走过场。我们愿意老老实实按新规做,虽然累点,但心里踏实。能不能请市里,帮我们对接一些真正需要技工的企业?我们有几个数控机床的好苗子,不想让他们去做临时工。”
这个请求让李明看到了新思路。试点不能光是“管”和“考”,更要“服”和“导”。他立即协调市人社局和经信委,筛选了一批有稳定技工需求、待遇保障较好的中小企业,组织了一场小型的“试点培训机构优质学员专场对接会”。虽然规模不大,但针对性很强。“匠心工坊”推荐的五名学员全部现场达成了就业意向,且合同规范、待遇明确。这件事在试点圈子里传开,起到了比任何动员会更有效的示范作用。区块链存证平台的技术团队也受邀参与,为这种定向对接会开发了简易的“技能-岗位”匹配和后续跟踪小程序,将技术工具从监管向服务延伸了一步。
华芯科技的和解谈判在紧张气氛中开启。对方果然试图以撤回ITC调查为筹码,换取一笔可观的“一次性许可费”和未来销售的提成。华芯团队在支援平台律师的指导下,态度坚决:可以讨论和解,但前提是基于专利有效性的客观评估,且任何许可都必须是公平、合理、非歧视(FRAND)的。华芯同时展示了在欧盟反垄断申诉的进展,以及己方搜集到的、关于对方可能涉及“专利钓鱼”行为的初步线索(部分得益于那个“意外”的技术交集带来的取证思路)。
谈判陷入僵局。但几天后,情况出现微妙变化。美国一家中型半导体设备公司,是华芯的潜在客户,其法务副总裁通过行业渠道私下传话:他们关注此案,并对NPE的滥诉行为感到厌烦,认为这损害产业生态。虽然不便公开表态,但暗示若华芯能挺住,他们未来合作的可能性会增大。几乎同时,欧洲一家行业联盟发布了一份关于防范专利滥用的最佳实践指南,其中引用的案例虽然匿名,但业内人士能看出与华芯案的相似性。
这些来自产业链的、静默的支持信号,让华芯谈判团队底气更足。对方似乎也感受到了压力,再次接触时,语气有所软化,不再坚持高额一次性付费,转而探讨一个基于实际销量、费率很低的许可方案,并暗示可以就部分专利的有效性进行“澄清”。战役远未结束,但战场态势正在发生不易察觉的倾斜。
陈宇团队一边埋头攻坚纪念馆项目,一边启动了省级“智慧文旅赋能乡村振兴”大项目的可行性研究。周明协调引入了一家省属文化投资公司进行初步接洽。投资公司的经理很专业,也很直接:“你们的创意和技术能力我们认可,但项目规模、涉及的多方协调(文旅、文物、农业、乡镇政府)、长期运营压力,不是一个小团队能轻易驾驭的。除非你们能证明具备相应的资源整合能力和风险管理能力。”
压力之下,陈宇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:他不再试图独自包揽所有环节,而是开始寻找“盟友”。他主动接触了省里一家有丰富乡村规划和民宿设计经验的设计院,一家擅长农产品电商和品牌营销的科技公司,甚至通过周明的关系,联系上了一位对数字化传承非遗感兴趣的人类学教授。他的想法是:组建一个“联合体”,各自贡献核心能力,共同承接大项目。陈宇团队专注AR/MR沉浸式内容开发与技术平台,设计院负责空间规划与风貌把控,电商公司负责衍生产品开发与销售渠道,教授团队提供文化内涵挖掘与学术支持。
这个思路让投资公司产生了兴趣。“联合体模式能分散风险,整合专业力量,有点意思。”但他们也提出,“谁来主导?利益如何分配?决策机制怎样?这些必须事先有清晰章程。”
于是,陈宇的团队在研发之外,又多了无数商业谈判、协议起草的工作。疲惫不堪,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感。他们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创意技术小组,而是试图成为一张小网络的核心节点之一。能否织成这张网,决定了他们能走多远。
国家实验室的评价试点,在入选的某高校材料学院,迎来了第一个具体案例。学院一位四十岁出头的副教授王磊,过去三年深度参与国家实验室某航空材料攻关项目,担任一个子课题的负责人。项目取得了关键技术突破,但相关成果多以实验报告、工程样件和内部评审形式体现,王磊在此期间只发表了两篇影响因子一般的SCI论文。按照学院传统的职称评审标准(强调论文数量、影响因子和国家级纵向课题),他今年的晋升申请希望渺茫。
试点启动后,国家实验室根据新设立的“创新贡献”评价模块,对王磊的参与度和贡献出具了正式评估报告,给予了高度肯定。学院职称评审委员会依据试点文件精神,对这份评估报告进行了专门审议。争论很激烈。有委员认为:“如果开了这个口子,以后大家都去找‘横向项目’,谁还安心做基础研究?”支持者则反驳:“解决国家重大需求的实质贡献,其价值不应低于几篇论文。试点就是要破除这种唯论文倾向。”
最终,委员会达成妥协:同意将国家实验室的评估报告作为重要参考,但王磊仍需通过学院的学术答辩,由全体委员投票决定。答辩会上,王磊没有展示太多论文,而是详细汇报了他在攻关项目中解决的具体技术难题、提出的创新工艺路线以及最终在样件上实现的性能提升。他展示了实验室负责人和合作企业总工程师的推荐信,以及样件通过极端环境测试的视频。
投票结果,王磊以微弱优势通过。消息传出,在学院乃至学校年轻教师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。有人看到了新的可能性,有人则担忧标准混乱。无论如何,一个真实的案例产生了,它像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,涟漪正在扩散。王磊本人则对政策研究小组的访谈者说:“感觉自己的付出被看见了。这让我更有动力继续做这种有挑战性的交叉研究。”
高晋关注着这些来自不同方向的进展。滨州的“管服结合”与生态微调、华芯案中产业链的隐性支持网络、陈宇试图构建的“联合体”、高校职称评审中那场关于价值认定的激烈辩论……这些看似无关的事件,在他眼中逐渐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关联性。它们都是系统内部不同主体,在面对压力或机遇时,试图突破原有边界、建立新的连接、探索新的协作规则的尝试。
有的连接基于技术(区块链与取证),有的基于利益(产业链的共情),有的基于能力互补(文旅联合体),有的基于规则调整(评价试点)。这些连接有的脆弱,有的稳固,有的成功,有的可能失败。但它们共同指向一个趋势:单打独斗、垂直封闭的模式越来越难以应对复杂挑战,系统正在“自组织”地产生横向连接的冲动。
政府的角色或许应该从单纯的“指挥者”和“裁判员”,部分地向“连接器”、“催化者”和“规则维护者”转变。为这些自发的、有益的连接扫清障碍、提供平台、制定公平的“连接协议”(规则),并保护连接中的弱势方。
他在工作笔记上写下:“改革的下一阶段,或许可以称之为‘织网’阶段。在继续‘破冰’(破除旧障碍)和‘筑路’(建立新制度)的同时,要更有意识地促进系统内部健康‘连接’的形成。目标是让创新资源、知识、经验、信心,能够更顺畅地跨越领域、层级和所有制边界流动起来,形成一张富有韧性和活力的网络。这张网本身,就是发展的新基础设施。”
他合上笔记本,望向窗外。秋色已深,树木的叶子变得斑斓。他知道,织网的过程比破冰或筑路更加细微、漫长,且结果往往难以精确预测。它需要极大的耐心、敏锐的观察力和包容试错的胸怀。
但航船要穿越更复杂的海域,不仅需要坚固的船体和精确的罗盘,还需要水手们之间默契的配合、对海况信息的迅速分享、以及与其他船只形成编队的能力。织网,正是为了锻造这种深层次的、有机的协同能力。
夜色中,城市灯火如繁星般闪烁,每一盏灯下,都可能有一个正在尝试“连接”的故事。高晋感到肩上的责任,也感受到一种隐约的、来自系统自身进化力量的鼓舞。前路依然挑战重重,但手中的“航海图”,似乎正在增添一些新的、关于“洋流”与“航线网络”的模糊标记。他打开台灯,准备梳理近期需要推动搭建的几个“连接平台”的初步构想。织网的工作,已经悄然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