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7章 思想的瘟疫(1/2)
雨没有停。
从白岩镇一路向南,这该死的雨水就像是天空溃烂流出的脓液,粘稠、冰冷,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铁锈味。
灰岭,这座坐落在王国边境与内陆交界处的矿业重镇,此刻就像一头垂死的巨兽,趴在泥泞的雨幕中苟延残喘。
没有炊烟。
明明是晚饭时间,这座拥有上千人口的镇子却死一般寂静。只有雨点砸在屋顶黑瓦上的噼啪声,像是在给这压抑的沉默伴奏。
“有点不对劲。”
塞拉斯勒住缰绳,战马不安地喷着响鼻。游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那双即使在黑夜里也能看清蚊子翅膀的眼睛,此刻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缝隙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
他指了指镇口那座原本应该用来防御野兽的了望塔。
上面没有人。
不仅没有人,连火把都没点。那黑洞洞的塔楼就像是一只被挖去了眼珠的眼睛,空洞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
凯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把斗篷的兜帽压得更低了一些,那枚伊琳娜送给他的水晶护符贴在胸口,传来一丝微弱却恒定的温热。但这丝温度,并没有驱散他心头那种黏腻的不安感。
这种不安,比面对沃拉克的百万亡骨大军时还要强烈。
因为那是明刀明枪的恶意。
而这里……
“进去看看。”
凯兰翻身下马,靴子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浆里。他没有拔剑,甚至刻意收敛了身上那种属于强者的气息,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落魄旅人。
镇子的大门敞开着。
原本应该守在那里的卫兵不见踪影,只有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,正趴在泥水里撕咬着什么东西。
塞拉斯走过去看了一眼,脸色微微一变。
那是一只手臂。
穿着半截染血的袖子,袖口上还绣着灰岭治安队的徽章。
“死了很久了。”塞拉斯蹲下身,用匕首拨弄了一下那截断肢,“切口很乱,不是刀伤,像是……被什么钝器活生生砸断的。”
“怪物袭击?”凯兰问。
“不。”
塞拉斯站起身,目光扫向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。每一扇窗户后面,似乎都藏着一双窥视的眼睛。
“如果是怪物,尸体不会只剩下这一截。而且……”
游侠冷笑了一声,指了指那两只还在争抢腐肉的野狗。
“如果是怪物来了,这两条畜生早就夹着尾巴跑了,哪还有胆子在这儿开饭?”
凯兰点了点头。
他也感觉到了。
空气中没有硫磺味,没有腐臭味,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魔力波动。
这里很干净。
干净得只有人心腐烂的味道。
“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一声微弱的呼救,突兀地打破了雨夜的死寂。
声音是从镇中心的广场方向传来的。
凯兰和塞拉斯对视一眼,两人几乎同时动了。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两道残影,如同猎豹般冲向声音的源头。
广场上。
一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在雨水中冒着青烟。
在那堆湿漉漉的灰烬旁,围着一圈人。
足足有上百人。
他们穿着矿工的粗布衣服,手里拿着铁镐、铲子,甚至还有擀面杖。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既没有愤怒,也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冷漠。
而在人群中央。
一个穿着治安官制服的中年男人,正被绑在一根拴马桩上。
他浑身是血,一条腿呈现出诡异的扭曲角度——显然,那截喂狗的手臂并不属于他,但他现在的状况也离死不远了。
“水……给我口水……”
治安官呻吟着,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没有人动。
上百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他,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被太阳晒干的蚯蚓。
“让开。”
凯兰拨开人群,大步走了进去。
人群骚动了一下,有人想要阻拦,但在接触到那个灰袍人冰冷的目光后,又下意识地缩了回去。
凯兰走到拴马桩前,掏出水袋,凑到治安官嘴边。
“别……别喝……”
治安官并没有喝水,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死死抓住了凯兰的袖子。他的眼睛瞪得滚圆,瞳孔里倒映着某种巨大的恐惧。
“那是……是要收费的……”
凯兰的手僵住了。
“收费?”
“喝一口水,一枚银币。”
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一个身材干瘦、脸上长着一颗黑痣的男人走了出来。他手里攥着两个铁蛋,嘴角挂着一丝嘲弄的笑意。
“这是灰岭现在的规矩。”
男人瞥了凯兰一眼,目光在他那个看起来就很沉的行囊上停留了一瞬,眼里的贪婪一闪而逝。
“外乡人,这里没有免费的午餐,自然也没有免费的水。你想救他?可以。先替他把账结了。”
“你是谁?”塞拉斯抱着双臂,站在凯兰身后,手指轻轻敲击着刀柄。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
黑痣男人耸了耸肩,“重要的是,大家推选我来维护这里的‘公平’。”
“公平?”
凯兰看着那个奄奄一息的治安官,“把他打成这样,绑在这里示众,这就是你们的公平?”
“当然。”
黑痣男人指了指治安官。
“这家伙,以前仗着自己是治安官,总是管东管西。王都发了救济粮,他非要按人头分,说什么‘老弱病残优先’。呸!”
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。
“凭什么?老子的力气大,老子抢到的就该是老子的!凭什么要分给那些快死的老东西?这是对强者的剥削!”
“对!就是剥削!”
人群中有人附和起来。
“上周我家着火了,这混蛋居然强征我去救火!那是隔壁老王家的房子,关我屁事?烧死了是他倒霉,凭什么让我冒生命危险?”
“就是!他还想收缴我们的武器,说什么为了治安!那是限制我们的自由!”
愤怒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。
那些原本麻木的脸上,开始浮现出一种扭曲的狂热。
他们不是被魔法控制了。
他们是被说服了。
被那种名为“绝对利己”的逻辑,彻底说服了。
凯兰感到一阵荒谬。
他看着这些面孔。他们中有老实巴肯的矿工,有系着围裙的家庭主妇,甚至还有半大的孩子。
他们原本或许是善良的。
但现在,在那层“自由”的伪装下,人性中最丑陋、最自私的那一面,被无限放大了。
“所以你们就把他废了?”凯兰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我们只是在拿回属于我们的权利。”
黑痣男人摊开手,一脸无辜。
“德雷克大人的信使说了,每个人都是自己的国王。既然是国王,那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这家伙想用那套过时的道德来绑架我们,那就是我们的敌人。”
“信使……”
凯兰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。
他猛地转过头,看向广场角落里一座废弃的神像基座。
在那基座上,原本属于丰收女神的雕像已经被砸碎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用黑色的油漆涂鸦出来的一个巨大图案:
一把断裂的剑,刺破了皇冠。
又是这个。
思想的瘟疫,已经流毒至此。
“把他放了。”
凯兰转过身,直视着黑痣男人,“现在。”
“哟?想硬来?”
黑痣男人怪笑一声,向后退了一步。
哗啦。
周围的上百名镇民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。铁镐、铲子、菜刀……这些原本用来生产的工具,此刻全都变成了凶器。
“外乡人,看清楚了。”
黑痣男人躲在人群后面,声音变得阴毒起来。
“这里是一百多个人。是一百多个刚刚尝到了自由滋味、不想再被任何人管束的‘国王’。你那把剑再快,能砍几个?”
“而且……”
男人指了指凯兰。
“看你的打扮,像个好人。好人是不会对平民动手的,对吧?”
这是一句绝杀。
他看准了凯兰的底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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