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旱途(上)(2/2)
他们身上的军服布满了风尘,他们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漠然,犹如行尸走肉一般,只是沉默着向前。
路两旁的田地裂着巴掌宽的口子,像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伤口。
地里的冬麦本该抽穗,此刻却只有寸许高的秆子。
灰黄得像被火燎过,风一吹就倒,趴在干裂的土地上,跟地上的土块几乎分不清。
他催马离开大队走过去,弯腰用马鞭挑了挑一根麦秆,“咔嚓”一声,麦秆断成两截。
断面处全是干瓤,没有半点水分,连点绿色的影子都见不着。
田埂上坐着个老农,穿件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褂。
褂子的肘部破了个大洞,露出里面干瘦的胳膊,皮肤皱得像老树皮。
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晒得黢黑的腿,腿上布满了裂口,有的裂口里还嵌着土渣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土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指缝里的干土簌簌往下掉。
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里的麦秆,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,又像在看一堆没用的柴禾。
费书瑜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“咯噔”的响声。
脚下的土块一踩就碎,碎成更细的粉末,被风一卷就没了。
他走到老农身边,刚要开口,就看见老农的脸。
皱纹深得能夹住土,眼窝凹得像两个小坑,嘴唇裂了几道血口子,连说话时都在往外渗血珠。
“老丈,这地……多久没下雨了?”
费书瑜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他知道这话问得多余,可除了这个,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老农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了他半晌,才认出他身上的甲胄。
沙哑的声音像磨石头:“自从年后,就没见过一滴正经雨。”
他顿了顿,咳嗽了两声,咳得身子直发抖。
“先是麦种发不了芽,我跟老婆子在地里刨了三天,把种子挖出来看,全干得像石子。
后来勉强出了苗,刚长到一指高,又遇着这鬼风,刮了三天三夜,把苗都刮蔫了……”
他把手里的土往地上一撒,土落在地上,连点声响都没有。
“你看这土,干得能当粉用,播下去的种子,全在地里烂了。
我家老婆子,前儿个还去地里捡麦秆,说要拿回去烧火,结果蹲在地里起不来了……”
老农的声音低了下去,头埋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发抖,却没哭出声。
这年月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
费书瑜顺着老农的目光看去。
不远处的村落里,几间土坯房的屋顶塌了一半。
露出里面的梁木,梁木早被虫蛀得发黑,风一吹就“吱呀”响。
烟囱里没冒一缕烟,连只在屋顶落脚的麻雀都没有。
村口的老槐树上,挂着个破草席,草席
这一路,他们见得太多了。
一个穿红布袄的小姑娘,约莫五六岁,站在村口的井边。
袄子的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棉絮,棉絮早成了黑灰色,结块的地方硬得像石头。
她手里拿着个空瓢,瓢沿缺了个口子,她踮着脚,把瓢伸到井口,想舀点水。
可井绳垂下去老长,却听不到桶碰到水的声音。
小姑娘试了好几次,都没舀到水。
小嘴一撇,差点哭出来,可她看了看村里的方向,又把眼泪憋了回去。
只是用小手摩挲着空瓢的边缘,小声念叨着:“娘,水……”
“井也干了?”费书瑜问老农。
老农叹口气,声音里满是绝望:“上个月就干了。
村里的人去沟里挑水,沟里的水也只够牲口喝。
前儿个王二家的去挑水,走在半道上,脚一滑摔了一跤,桶碎了,水全洒了……
他媳妇坐在地上哭,哭着哭着就没气了——饿的,也渴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