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左射(下)(2/2)
大漠里风大,正好练潜行,脚步声被风吹散了,才能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走得没声音。
沙丘高低不平,在上面练射箭,才能知道自己骑在马上是不是真的稳。
草原上有鹿群、有黄羊,正好当活靶子,比校场里的陶罐难射多了,能射中奔跑的黄羊,才能射中冲锋的套虏。”
费书瑜看着何重进,突然笑了。
他以前总觉得这位左什长心思太多,不太放心,可此刻才发现,这人肚子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战场经验。
“行,就按你说的来。将爷、王中军那里,我去说。”
三日后,夜不收营房的风比白天更烈,卷着沙砾打在营房的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有无数只爪子在挠。
戌时末,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五十名正兵披坚执锐,箭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;
二十名辅兵背着粮草弓箭,包袱鼓鼓囊囊的,压得他们肩膀微微下沉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兴奋,几分紧张,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。
费书瑜翻身上马,腰间的佩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,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芒。
他勒住马缰,目光扫过底下的队伍,声音在风里传得很远:“都听好了。这次集训,没有营房,没有热汤,渴了喝雪水,饿了啃干粮,冷了就裹着毯子靠在一起取暖。
谁要是撑不住,现在就可以站出来,我不怪他,给你记个长假,等我们回来,你再归队。”
底下鸦雀无声,只有马蹄在地上刨土的声音,噗嗤,噗嗤,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征途鼓劲儿。
新兵里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脸冻得通红,嘴唇抿得紧紧的,手却死死攥着马缰绳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好!”费书瑜见没人动,心里涌起一股热流。
“既然没有一个孬种,不愧是我费书瑜的弟兄!”
他知道治军得恩威并施,打一棒子,也得给颗甜枣。
“我现在宣布两件事。”
他抬手示意何重进上前:“何重进,从今天起,你就是夜不收的训练总教习。训练期间,全队包括我在内,都得听你安排,谁敢不听话,军法处置!”
何重进显然没料到会有这任命,愣了愣。
随即翻身下马,单膝跪地,声音洪亮:“属下遵命!定不辜负管队信任!”
费书瑜点点头,目光再次扫过众人:“第二件事,这次集训,论成绩。第一名,赏银五两;第二名,赏银三两;第三名,赏银二两;四到十五名,赏银一两。”
他顿了顿,特意加重语气,“什长及以上,不参与分赏银!”
这话一出,队伍里顿时起了点骚动,不少人眼里冒出光来。
五两银子,够买多少米多少肉,够家里人吃半年了。
前什长赵老栓是个直性子,忍不住嚷道:“管队,凭啥什长不能拿赏银?咱凭的也是真本事啊!”
费书瑜瞥了他一眼,嘴角勾起一抹笑:“就因为你是什长。你吃的粮比弟兄们多,拿的饷比弟兄们厚,成绩比他们好是应该的。不服?不服你就把什长的位置让出来,我就让你参与成绩排名,拿赏银!”
赵老栓顿时蔫了,缩了缩脖子,嘟囔道:“我才不让呢……”
“看把你能的!连弟兄们的赏银也想分!”
费书瑜这话惹得场中弟兄哄堂大笑,刚才那点紧张的气氛,一下子散了不少。
“好了。”费书瑜一扬马鞭,鞭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目标,城北黑风口,出发!”
马蹄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,哒哒,哒哒哒,七十骑人像一道黑色的洪流,冲出营门,奔向旷野。
风里似乎还飘着残年的甜香,那是元宵节剩下的糖瓜味儿。
可更多的,是泥土与枯草的气息,是马蹄扬起的沙尘味儿,是属于征途的味道。
费书瑜跟在队伍中间,感受着风迎面吹来,刮在脸上,带着点疼,却也让人清醒。
他知道,这场大练兵才刚刚开始。
那些养得肚满肠肥的老兵,得在大漠里把一身虚膘磨掉;
那些带着稚气的新兵,得在风沙里把骨头练硬。
等到初夏的风吹过草原,草长莺飞,等到套虏的马蹄声再次响起时。
他们会让那些怯薛卫和射雕手知道,榆林左营的夜不收,不是好惹的。
他抬头望向夜空,月亮被云遮了一半,星星却亮得很,像是无数双眼睛,在看着他们奔向远方。
风还在刮,可这一次,费书瑜觉得,这风里没有寒意。
只有一股劲儿,一股让人心头发烫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