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6章 我答应你会活着(2/2)
然后,很自然地,她在床沿坐了下来,距离他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。
她身上有很淡的、清爽的气息,像是阳光晒过的棉布,混着一点点水果的甜香,缓缓冲淡了病房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。
龙卷风没动,也没看她,只是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。
他盯着自己放在雪白被面上的、有些粗糙的手背,那里有陈年旧伤留下的浅淡痕迹,也有岁月刻下的纹路。
一只微凉、柔软的手,轻轻覆了上来,盖住了那些痕迹。
龙卷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小,几乎被他骨节分明的手完全衬住,掌心柔软,指尖微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稳稳的力量。
他缓缓转回头。
陆离正静静地看着他,脸上惯常的、带着些许调侃的笑影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平静,和专注。
她的眼睛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格外黑亮,清晰地映出他有些怔忪的脸。
“怕吗?”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,却在他心里激起层层暗涌。
他们都知道,虽然手术成功率很高,但如果失败的话,估计根本下不了手术台,但是……
怕?
这个字眼离龙卷风的世界太遥远了。
腥风血雨里蹚过来,刀尖枪口下走过,城寨数十载沉浮,他几时说过一个怕字?
他应该嗤笑,应该用惯常的、带着点不耐烦的语气说她瞎操心。
可当他撞进她那双沉静的眼眸,所有逞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深处。
那里像是被什么温热而酸涩的东西涨满了,让他发不出惯常洒脱的声音。
窗外最后一线天光在她眼中熄灭,只余下床头灯暖黄的光晕,柔柔地笼罩着她,也模糊了他视线里坚硬的轮廓。
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,只有监测仪规律而轻微的“嘀、嘀”声,在提醒着这个地方的特殊性。
许久,或许只是几秒钟,龙卷风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,带着一丝陌生的疲惫,轻轻响起:
“……有点。”
承认这一点,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。
反而,那一直堵在胸口、让他烦躁不安的硬块,随着这两个字的吐出,悄然松动了一丝。
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,微微收紧了些。
她的手指纤细,根本握不住他的手,却用尽全力,紧紧地包裹住他的指节,传递过来坚定而温暖的力度。
“我就在外面。”陆离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像小小的钉子,楔入此刻的时空,“从你进去,到你出来,我一步都不会走开。我会数着时间,一秒,一分,一时。你会感觉到,我在等你。”
龙卷风猛地转回头,牢牢地盯住她。
她的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朦胧,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里面没有丝毫动摇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令人心安的笃定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反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常年练拳、处理杂务的手宽大粗糙,布满了茧子,几乎能完全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。
他粗粝的拇指,无意识地、一遍遍摩挲着她光滑的手背和纤细的指节,动作有些笨拙,却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意味。
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,双手交握。
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,远远近近,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
“阿离。”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低缓。
“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住了,这个词似乎有些难以启齿。
他吸了口气,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属于城寨的灯火,才继续道,语速很慢,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,“我是说如果我……城寨那帮小子,你……多看着点。十二少莽撞,遇事不够周全;信一心思重,什么都喜欢自己扛;洛军那小子……太实诚,一根筋,容易吃亏。还有四仔,做事太拼,不知道惜力……”
他絮絮地说着,像是交代,又像是某种形式的不安。
那些名字,此刻从他口中念出,都带上了长辈般的忧心。
陆离一直静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
直到他说完,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深深地看着他,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,每一道皱纹,每一丝强撑的镇定,都刻进眼底。
然后,她松开了与他交握的手。
在龙卷风微微愕然的目光中,她倾身向前,一只手轻轻撑在他枕边,低下头,一个柔软而干燥的吻,羽毛般,轻轻落在他还带着薄荷味的唇瓣上。
触碰很短暂,一触即分。
但那份微温的触感,却仿佛带着电流,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。
她直起身,依旧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垂眸看他,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温柔:
“没有如果。”
她重复了一遍,字字清晰:
“没有如果,龙卷风。明天太阳下山之前,我要看着你从手术室出来,然后——你可以像现在这样,骂我浪费苹果,骂我管东管西,骂什么都行。”
龙卷风怔住了。
他望着她,望进她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、灼热的光亮。
那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疑,只有全然的信任和近乎固执的约定。
忽然,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胸腔深处涌上来,冲破了他一直紧绷的什么枷锁。
他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闷闷的震动,随即笑声越来越大,牵动了肺部,带来一阵熟悉的疼痛和直到喉咙的痒意,但他没有停。
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,爽朗,带着释然,甚至还有一丝久违的、属于“龙卷风”的桀骜。
“好。”他笑罢,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他重新看向她,眼中沉淀下风暴过后的平静与坚定,那是属于九龙城寨话事人的眼神。
“我答应你,我会活着出来。”他说,不是敷衍,而是承诺。
陆离的唇角,终于缓缓漾开一个真实的、如释重负的笑容。
她拍了拍他的手背“呐,今天我守夜,给我挪个地方吧!”
龙卷风往旁边靠了靠,看着她将自己裹进自带的毯子里,然后躺在他身边。
薄毯下露出小半张安静的侧脸,和散落的柔软发丝。
暖黄的床头灯光晕将她笼罩,在她周身描摹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。
监测仪的“嘀嗒”声,她清浅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市声,混合成一种奇特的、令人心安的白噪音。
龙卷风也慢慢躺回病床上,侧头看了看身边的人,唇角上扬,慢慢闭上眼睛。
嘴里最后那点薄荷的甜,早已消失无踪。
但此刻,龙卷风却觉得,有一种更深、更稳的暖意,从两人交握过的手心,从唇上那个短暂的触碰,悄然滋生,顺着血脉,缓缓流遍四肢百骸,最终稳稳地沉入心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