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9章 铁证如山:丹墀之下审枭獍,内帷之中解连环(2/2)
然而,在工坊总体规划和核心技术岗位(如图纸设计、配料秘方、质检总览)上,杜文仲坚持由工部匠官和巡抚衙门指定的人员牢牢把控,绝不允许靖王府的人插手。萧煜对此并无异议,他要的只是在工坊底层和中层埋下钉子,掌握生产流程和日常动态,至于核心机密,来日方长。
“王爷,咱们的人已经进去了二十七个,大多在锻造、热处理、粗加工这些关键又不起眼的环节。”周霆禀报,“杜文仲看得紧,核心的账房、库管、图纸房进不去。”
“够了。”萧煜道,“让他们站稳脚跟,学好本事,和工部来的匠人搞好关系。核心技术,迟早能接触到。眼下,我们只需知道工坊每天产多少铁、打多少件、用料几何、质量如何,便是够了。另外,野狐岭矿场那边,也要想办法安插我们的人进去。”
京城,靖亲王府,五月廿九。
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,在府内悄然发生。被苏挽月安排在暖阁外间伺候的小顺子,在擦拭多宝格时,“不慎”将一尊王爷喜爱的前朝玉马摆件碰落在地,虽未完全摔碎,但马耳处磕掉了一小块。
钱太监闻讯,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将小顺子捆了,亲自押到苏挽月面前请罪。按照宫规,损坏主子心爱之物,重则可杖毙。
小顺子面如土色,连连磕头求饶。苏挽月看着那尊破损的玉马,沉默片刻,轻叹一声:“这玉马,是王爷早年所得,颇为喜爱。不过,既是无心之失,玉马也未尽毁,修补后或可如初。小顺子年纪轻,手脚毛躁些也是常情。”
她转向钱太监,温言道:“钱公公,既然人是你带来的,规矩你自然也懂。此事便由你依宫规处置吧,略施薄惩,以儆效尤便是。至于这玉马……寻个手艺好的匠人,看看能否修补。”
钱太监心中五味杂陈。夫人这是将处置权交还给他,既全了他的颜面和职责,又显得宽厚大度。他若罚得重了,显得刻薄无情;罚得轻了,又恐夫人觉得他护短。最终,他下令将小顺子拖下去责打二十板子,罚三个月月例,并调离暖阁,去后院做些粗重活计。
风波看似平息。然而,当夜顾清风便密报苏挽月:小顺子受罚后,被两个同为内监的“兄弟”扶回住处,那两人低声安慰时,隐约提及“差事没办好”、“以后更需小心”等语。而钱太监在事发后,曾独自在房中踱步良久,面色阴沉。
“看来,这‘失手’未必真是意外。”苏挽月淡淡道,“或许是有人嫌小顺子探听不到什么,反而被我们放在明处,成了‘废子’,故而设计将其调走。又或者,是想试探我的反应。钱太监……怕也是受人指使,身不由己。”
“小姐,那我们……”
“不必有所动作。”苏挽月道,“他们换人,我们便看着。只要安儿身边还是我们的人,府中要害处他们碰不到,便由他们去。经过此事,钱太监心中或有愧疚,或更忌惮,对我们而言,未必是坏事。你只需让石砚盯紧,莫让他们在府中其他地方再做手脚便可。”
皇宫,南书房,六月初一。
赵文启已正式履新侍讲之职,入值南书房,参与《承平会典》的编修。这日,掌院学士分配整理任务时,特意将一部分“前朝及开国初期边镇军制、屯田、军械沿革”的档案,交给了赵文启,叮嘱他“仔细研读,梳理脉络,以备编纂之用”。
赵文启不疑有他,潜心查阅。这些故纸堆中,不可避免地涉及到了老靖王萧镇岳时期北疆的诸多旧制,包括一些已被废止或修改的军械标准、屯田方案、乃至部分将领的考评奖惩记录。
其中一份泛黄的兵部旧档,记录了某次对北疆某部“超常损耗”精铁箭簇的核销批复,批复者签名中,有时任兵部侍郎(后因贪墨被贬)的官员,也有时任北靖郡王府(老靖王)长史的副署。备注中含糊提到“补充损耗,以实边备”,但未说明具体补充来源。
另一份工部残卷,则提及了某年“特拨北疆‘雪纹铁’三百斤,用于试制新弩机”,来源标注为“内库特调”。
赵文启看着这些陈年记录,眉头微蹙。他学识渊博,自然知道“雪纹铁”乃是前朝对某种特殊花纹钢的称呼,极为珍贵。内库特调?老靖王时期?这些零碎的信息,似乎隐隐勾勒出一些不同于正史记载的边镇往事。
他想起近来对靖王府观感的改变,想起那神秘的捐赠者,又想起陛下突然将自己调来编纂此类档案……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惑。陛下此举,是无心安排,还是有意为之?是想让自己看到什么?还是想试探什么?
他谨慎地将这些疑点记在心中,并未声张,只是更加仔细地查阅、整理,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,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。而他不知道的是,他查阅档案的一举一动,甚至停留时间的长短,都被人详细记录,呈报到了御前。
萧景琰看着东厂关于赵文启在南书房动态的密报,嘴角泛起一丝冷笑。很好,种子已经播下。以赵文启的耿直和学识,当他发现那些可能与“玄铁”、与老靖王相关的蛛丝马迹时,会如何反应?是继续为靖王府说话,还是……产生新的怀疑?即便他依旧偏向靖王府,这些信息本身,也足以在将来必要时,成为舆论的利器。
棋局在每一个角落悄然推进。天牢中的呻吟,工坊里的炉火,王府内的暗探,南书房的故纸……看似不相干的碎片,都指向同一个中心——那对远隔千里、却始终牵动帝心的夫妇。而真正的风暴,似乎正在这些看似琐碎的日常中,一点点积蓄着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