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以身为道(2/2)
工坊内陷入了彻底的死寂。地火的咆哮声、金属液冷却的细微嘶鸣,此刻都显得格外刺耳。洪讲师彻底哑口无言,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经验、所有的认知,在愈子谦这特殊到了极致的情况面前,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,任何安慰、任何建议,在此刻都显得无比空洞和可笑。他只能看着自己的弟子,像一头困在无形牢笼中的幼龙,挣扎着,却找不到任何出口。
愈子谦看着老师无言以对、甚至带着一丝窘迫的神情,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熄灭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因为长期锻造而布满细微伤痕却异常稳定的手,声音轻得仿佛自言自语,却又带着锥心之痛:
“所以……老师,您看。法则之路,前无古人,后未必有来者,天地不予支持;血脉之路,看似通天,实则已至瓶颈,内外皆无援手。我空有强大的法则感悟,空有绝伦的剑道天赋,可若没有足够的修为力量作为支撑,这一切都如同空中楼阁。我的修炼……仿佛真的已经到了尽头。即使我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起点,却似乎……从一开始,就注定走不远。”
这番话语,如同最后的审判,为他的未来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。
就在洪讲师心乱如麻,不知该如何是好,愈子谦沉浸在无边绝望之际——
“说得好。看得透彻,也想得明白。”
一个温和、平静,却带着某种无法形容的威严与古老韵味的声音,毫无征兆地在工坊内响起。
紧接着,在愈子谦身旁,那里的空间如同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,没有撕裂的爆鸣,没有紊乱的气流,就那么自然而然地,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悄无声息地展开。一位身着朴素灰色麻袍,须发皆白,面容古朴,眼神却清澈纯净如同初生婴儿的老者,迈步从中走了出来。他周身没有任何强大的能量波动,仿佛与周围的空间、与这工坊内的一切都完美地融为一体。
“大长老!”洪讲师瞳孔骤缩,脸上瞬间布满敬畏,连忙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惶恐。他完全没感知到任何空间传送的前兆!
愈子谦也猛地抬起头,怔在原地,大脑一片空白。他身负空间法则,对空间波动最为敏感,但刚才,他什么都没有感觉到!这位老者的出现,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,是这片空间自然而然的一部分。
大长老先是对着洪讲师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随后那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目光,便落在了愈子谦身上,仔细地打量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。
“你的感知没错,你的困惑,也在情理之中。”大长老缓缓开口,声音平和,却带着一种直指本源的力量,“这下界天地,法则不全,本源有缺,空间元素散逸稀薄,确实不足以支撑一条纯粹依靠汲取外界空间之力来成长的‘空间之道’。若沿着你之前的想法走下去,确是死路一条。”
他直接肯定了愈子谦最深的恐惧,但奇怪的是,这话从他口中说出,却并不让人感到绝望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、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愈子谦屏住呼吸,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。
大长老缓步走到那个锻造台前,目光扫过那断裂的黑铁胚,以及愈子谦之前因为烦躁而散落在地的一些废弃材料碎片。他并未评价愈子谦失败的锻造,而是伸出一根手指,指尖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蕴含生命气息的柔和光华,轻轻拂过那铁胚的断裂面。
“但是,孩子,”大长老抬起头,再次看向愈子谦,目光深邃如同星海,“你洞察了困境,剖析了自身,却唯独忘了一点,或者说,陷入知见障,忽略了你最大的宝藏——既然外界无法提供你所需的力量,天地不予,为何不转而向内,向你这具身体,向你这份血脉,向你这不屈的灵魂……去求索?”
“向内……求索?”愈子谦喃喃重复,眼中充满了茫然与不解。这个说法,与传统的修炼观念截然不同。
“正是,向内求索。”大长老的语气无比肯定,他放下手,那柔和的光华也随之隐去,“你的血脉,恢复力远超同侪,甚至可以说,冠绝你之所知,可对?”
愈子谦下意识点头:“是。我的血脉恢复能力,确实比记载中的龙族血脉要强上许多,无论是肉身创伤还是圣力消耗,恢复速度都极快。”
“何止是强上许多。”大长老微微摇头,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,“你可知,寻常龙族血脉,乃至这世间绝大多数以恢复力见长的血脉、体质,其恢复的,大多局限于‘肉身’‘气血’‘圣力’这些有形或能量层面的损伤。而你的恢复力……”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愈子谦,“连精神力、乃至神魂层面的一些细微损耗,都能滋养、弥合。这在龙族历史上,闻所未闻,在任何已知的血脉记载中,都堪称异数。”
愈子谦愣住了,他从未如此细致地思考过这个问题。经大长老一提,他才猛然意识到,似乎确实如此。每次耗尽心神感悟空间,或是高强度锻造后,那种深入灵魂的疲惫,总能比预想中更快地恢复。
“为…为何会如此?”他忍不住问道。
大长老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:“因为,你走的,或者说,你血脉引导你走的,本就不是一条倚仗外物的寻常路。你一直以为,是空间法则选择了你,你只是在被动地修炼它。殊不知,更深层次的原因,或许是你这特殊的血脉、你这不凡的灵魂,主动‘选择’了以自身为根基,去承载、去演绎这条至高法则!你以为你在‘修炼空间’,实际上,你是在用空间之道,来‘锤炼自身’!”
“以自身为道……”愈子谦再次重复这四个字,这一次,感觉截然不同。仿佛有一道闪电,劈开了他脑海中厚重的迷雾!
“没错。以自身为道!”大长老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,“将你这具受天地钟爱、蕴含无限可能的肉身,当作这世间最完美、最值得雕琢的圣兵来锻造!将你体内那浩瀚如海、神秘尊贵的血脉,当作取之不尽、用之不竭的本源能量来淬炼!将你那坚韧不拔、洞察虚妄的意志,当作指引前路的明灯!”
他抬起手,在空中虚划,一道简单却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的轨迹凭空浮现,银光闪烁,带着空间的韵味,却又不仅仅是空间。
“既然外界没有足够精纯、足够浓郁的空间之力供你吸收,那为何不能……反其道而行之?”大长老的目光如同火炬,灼烧着愈子谦的灵魂,“在你体内,以你的血脉为能量之源,以你的意志为法则之引,以你的肉身为天地之基,强行开辟出一方……独属于你自己的,‘内天地’!”
“内天地?!”愈子谦和一旁的洪讲师同时失声惊呼。这个概念,太过骇人听闻!
“不错!内天地!”大长老语气斩钉截铁,“不要去适应这片贫瘠的天地,不要去乞求它施舍那可怜的空间元素!你要做的,是超越它!是打破这方天地对你的桎梏!让你的身体,自成宇宙,自衍法则!届时,你呼吸间,便是空间生灭,你意念动,便可虚空造物!你,就是道!你,就是法!”
这番话,如同九天惊雷,接连不断地在愈子谦的心神中炸响!每一个字,都带着颠覆性的力量,将他固有的修炼观念冲击得七零八落,却又在废墟之上,为他勾勒出了一幅前所未有的、波澜壮阔的蓝图!
不是去苦苦追寻外界稀薄的空间之力,而是将自身化作空间的源头!不是去适应天地的规则,而是让自己成为规则的制定者!
一股难以言喻的颤栗感,从灵魂深处升起,瞬间传遍全身。他仿佛看到,一条金光大道,在无尽的黑暗中,为他轰然开启!那是一条孤独的、艰难的,却充满了无限可能与至高荣耀的道路!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!”愈子谦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微微颤抖,他眼中的迷茫、失落、绝望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浓雾,瞬间消散殆尽,取而代之的,是如同星辰般璀璨、如同烈火般燃烧的信念与斗志!“多谢大长老指点迷津!弟子……知道该如何走了!”
他朝着大长老,深深地、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大长老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,虚抬手掌,一股柔和的力量将愈子谦托起。他的身影开始缓缓变得透明,如同要融入周围的空间。
“路,已经指给你了。这条路上,没有同行者,没有借鉴者,一切都需要你自行摸索,披荆斩棘。能走多远,能攀多高,就看你自己了……”
余音袅袅,在工坊内回荡,大长老的身影已彻底消失,那道空间裂缝也弥合如初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工坊内,陷入了另一种寂静。地火依旧在燃烧,但却不再让人觉得烦躁,反而像是庆祝新生的礼炮。
洪讲师长长地、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,他用力地拍了拍愈子谦的肩膀,那力道几乎要让愈子谦一个趔趄,但他脸上却充满了激动和自豪的红光:“好小子!好!好啊!他娘的,老子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完蛋!这条路……这条路……真是……他娘的够劲!够霸道!”
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。
愈子谦站直身体,握紧了双拳,感受着体内那沉寂却浩瀚的祖龙血脉,感受着眉心处界心石戒传来的、与世界本源的微弱共鸣,感受着灵魂中那对空间法则永不磨灭的亲和。
前路未卜,艰难险阻定然远超想象。
但,那又如何?
既然前无古人,那他便来做这开天辟地的第一人!
既然天地不容,那他便在自己的体内,再开一方乾坤!
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与坚定,如同火山喷发,充盈在他的胸臆之间。
他的道,就在脚下,就在己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