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3章 扛把子(2/2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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按他记忆里后世天府人的口味,折耳根那种又苦又冲、带着浓烈鱼腥气的野菜,反倒是饭桌上的抢手货。
有人单靠一碟折耳根,就能扒拉下三大碗米饭。
可眼前这位,却皱着眉说不爱吃鱼皮。
他一时没转过弯来。
“那我试试?”
白雪接过叉子,轻轻挑起一小片,送入口中。
鱼皮刚触舌尖,一股清冽的海腥气便悄然浮起。
对怕腥的人来说,这味儿足以倒尽胃口。
但她毕竟吃过鱼,只是嫌鱼皮嚼着咯嘴、腻口罢了。
“咦?这鱼皮弹牙得很,咬起来脆生生的!”
她细细嚼了几下,眼睛亮了起来。
“腥是有点腥,但越嚼越香!”
苏俊毅点点头:“生姜没买回来,光靠料酒压腥,终究差一口气。”
“苏大哥,已经很好吃了!”见他眉间微蹙,白雪赶紧接话。
“说实话,带点鱼腥才地道嘛。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没这点‘海味’,谁信咱们吃的是真鱼皮?”她笑着眨了眨眼。
苏俊毅一愣,随即朗声笑了。
看他终于舒展了眉头,白雪顺势问:“苏大哥,你咋这么爱下厨啊?”
这话她早问过一回。
苏俊毅当时答得含糊,她却总觉得他话里藏了半截。
这回她目光直直望着他,没打算轻易放过。
苏俊毅沉默片刻,神情认真起来:
“小时候家里养了一大群活物——肥猪、鸡鸭鹅,样样不落。我妈天天指派我喂……”
白雪一怔。
喂猪和炒菜,八竿子打不着啊?
仿佛看穿她心思,苏俊毅话锋一转:
“我说这个,是想告诉你——我的灶上功夫,是从小剁出来的,算得上童子功。”
“喂猪还能喂出刀工?”她脱口而出。
“你不信?”他一笑,不急不恼,“喂猪得切猪草,不然猪拉稀。我妈忙不过来,全丢给我。切多了,手稳了,刀快了,火候也懂了。”
白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难怪您切菜跟跳舞似的,原来是一刀一刀磨出来的。”
她自己刀功也不赖。
只不过练的地方不在厨房,而在靶场与山林之间。
一手是炊事刀,一手是战术刀;一个切菜丝,一个断喉筋。
“可不是嘛!”苏俊毅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“小时候我在院里切菜,稍一偷懒,我妈立马从屋里冲出来,竹条子甩得啪啪响!”
白雪歪头:“她人在屋里,咋知道你偷懒?”
“耳朵比眼睛灵。”他扬了扬手,“剁菜声骗不了人——慢了,是敷衍;快了,是应付;匀了,才是真下功夫。”
她一愣。
她确实很少下厨。
从前在天府战区当特种兵,不是钻密林就是伏雪原,三餐常靠压缩饼干顶着。
砍人她熟,剁菜?真没摸过几回。
方才露的那一手,是子弹擦着耳际飞过时,练出来的腕力与准头。
见她一脸茫然,苏俊毅顺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,又蹲身捡起两根鲜嫩芹菜。
起刀,慢切。
刀刃沉沉落下,咔、咔、咔——钝而拖沓,像老牛拉车。
“要这么切,我妈听见就该抄家伙了。”
话音未落,他手腕一沉,节奏陡变——
哒、哒、哒、哒!刀锋如雨点般敲击案板,脆亮利落,芹菜段齐刷刷跳进盘中,长短分毫不差。
白雪望着案板上齐整如尺的芹菜段,轻轻颔首,由衷赞道:“还是苏大哥刀工利落,切得又匀又亮,我试了几次,都做不到这么利索。”
苏俊毅嘴角微扬,手里的刀还沾着水光:“打小就在灶台边磨刀,几十年下来,手比脑子还熟——这叫手熟心稳。”
他稍顿片刻,目光沉静了些:“白雪,你别笑,做饭于我,不单是填肚子、念旧事,更是修心的法子。”
修心?
白雪一愣,眉心微蹙。她脑中飞快转过“打坐”“诵经”“吐纳”,却怎么也套不到锅碗瓢盆上。
她心思灵透,画画弹琴都拿得出手,可书本上的功夫确实薄,当年在特战大队,背条例比背唐诗顺溜多了。
“苏大哥,做饭……也能修行?”她脱口而出,语气里满是不解。
苏俊毅没急着答,只抬眼望向窗外——天光漫过云层,他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青色的静气。
“白雪,宋朝有个叫苏轼的人,你听过吗?”
她立马接上:“东坡先生谁不晓?仕途三起三落,被贬得最远那回,就是发配到天府去的。”
苏俊毅略一挑眉,倒有些意外。旋即又释然:“对,他落脚天府时,穷得连肉都买不起,偏偏琢磨出一道东坡肉,油亮酥香,传了千年。”
古时候的花国天府,可不是如今车水马龙的模样,那时山高路远,人烟稀疏,连盐巴都要靠马帮驮进来。
白雪点头:“没错。说来也巧,我家巷口拐进去百步,就是苏轼当年赁住的小院。”
话音刚落,她忽而一转:“可这跟修行……又搭得上哪门子边?”
“他被赶出京城那会儿,衣衫单薄,食不果腹,连笔墨都赊不起。”苏俊毅声音低缓,“可就在那口粗陶锅里,他熬出了豁达,在剁姜、拌酱、慢火煨炖里,把委屈熬成了滋味,把失意煨成了气度。”
白雪心头一震。
那院子她走过千百遍,青砖缝里长着野草,门槛被岁月磨得发亮——可她从未想过,一个被放逐的文人,竟能在烟火气里站成一座山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笑着问:“苏大哥,你也姓苏,东坡也姓苏……莫非你们真是一家谱上下来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