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5章 余烬微光(1/2)
“潮汐之锁”所化的灰烬,尚带着一丝微温,在洞窟冰冷的地面上,堆成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土丘。其上悬浮的那一点星光,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,每一次明灭的间隔,都似乎比前一次更长,光芒也更黯淡一分。它静静地悬浮着,内部闪烁的、属于那片血色深渊的破碎画面,也随着光芒的黯淡而逐渐模糊、淡去,最终,只剩下一种纯粹的、近乎虚无的“存在”感。
洞窟内一片死寂。只有“净血池”水波荡漾的细微声响,以及昏迷的澜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声。空气中弥漫着水汽、海腥味、淡淡的药草苦涩,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、源自生命本源过度消耗后的衰竭与苍凉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一个时辰。
蜷缩在“净血池”旁、气息微弱如游丝的于老头,那只紧闭的独眼眼皮,极其轻微地,颤动了一下。
没有立刻睁开,只是眼皮下的眼球,似乎在极其缓慢、极其艰难地转动,如同被冻住的河面下,那最后一丝不甘死寂的暗流。
他的手指,那枯瘦如鸡爪、布满了老人斑和岁月刻痕的手指,极其微弱地,蜷缩了一下,指尖似乎想要触碰身边那堆已经冰冷的灰烬,却连抬起一丝一毫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嗬……”
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、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喘息,从他干裂的、毫无血色的嘴唇间逸出。随之而出的,还有一丝暗红色的、带着浓重腥甜气息的血沫。
这声喘息,仿佛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力气。他灰败的脸色更加难看,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微不可查,整个人如同一截即将彻底燃尽的朽木,散发着浓重的死气。
但那只独眼,终究是,缓缓地、无比艰难地,睁开了一条缝隙。
浑浊的眼球,布满了血丝,瞳孔因为极致的虚弱而微微涣散,但眼底深处,那抹属于老海狼的、如同礁石般坚韧的光芒,并未完全熄灭。他先是茫然地、毫无焦距地对着昏暗的洞窟穹顶,停顿了数息,仿佛在回忆自己身在何处,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,那涣散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,向下移动。
掠过“净血池”中依旧昏迷、但气息似乎比之前稍稍平稳了一点的澜。
掠过自己身边,那滩不起眼的、暗金色的灰烬。
最终,定格在了灰烬之上,那一点悬浮着的、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消失的星光。
在看到那点星光的瞬间,于老头那只浑浊的独眼,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没有惊呼,没有流泪,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。只有瞳孔深处,那抹如同礁石般的光芒,剧烈地闪烁、震动了一下,仿佛平静的海面下,骤然掀起了万丈狂澜,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,无法宣泄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点星光,仿佛要将它烙印在灵魂的最深处。干裂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颤抖着,似乎想要说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喉咙里,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仿佛破旧风箱般的、压抑的抽气声。
他认出来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灵魂碎片,也不是“潮汐之锁”残留的灵性。那光芒中,虽然微弱,却依稀可辨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气息,那与“潮汐之锁”最后共鸣牵引的独特波动,那星光内部闪烁的、属于“叶蘅”的、极其微弱的灵魂印记……以及,伴随这星光一同归来的、那萦绕不散的、属于死亡、爆炸、毁灭、湛蓝光芒、深蓝眼眸、以及最后那一声惊天动地轰鸣的……余韵。
于老头那只独眼,死死地,死死地盯着星光。眼眶周围,那布满皱纹、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皮肤,不受控制地、剧烈地抽搐、痉挛起来。浑浊的眼球表面,迅速蒙上了一层厚重的、绝望的、死灰般的颜色。
他能“看”到。
透过“潮汐之锁”最后消散时传递过来的、残破的共鸣碎片,他能“看”到那被暗红污血浸泡的罐体,能“看”到那玉石俱焚的湛蓝光芒,能“看”到那深蓝色的、最后归于安然的决绝眼眸,能“看”到那席卷一切的毁灭爆炸……以及,那被暗金色锁链,在最后关头,从湮灭边缘,“拽”回来的、这一点微弱的、破碎的、属于叶蘅的灵光。
成功了。
也……失败了。
“潮汐之锁”的共鸣牵引成功了,在最后关头,锚定并带回了叶蘅最核心的一点灵魂印记,避免了她在那个污秽之地彻底魂飞魄散、被污染吞噬的最坏结局。
但也失败了。叶蘅的躯体,毫无疑问,已随着那场爆炸,与罐体、与污染、与……汐,一同湮灭在那片废墟之下。带回来的,仅仅是这一点残破的、随时可能熄灭的灵光,连完整的灵魂都算不上。而汐……那个他看着长大、沉默寡言却比谁都重情、背负着“沧海遗珠”最后使命的傻小子……他最后那一眼,那湛蓝光芒的爆发,那与污染同归于尽的选择……
于老头闭上了眼睛。独眼紧闭,但眼角那干涸的、深刻的皱纹,却不受控制地,渗出了一滴浑浊的、滚烫的液体。那液体并未滑落,只是堆积在皱纹的沟壑里,闪烁着微弱的光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只是身体,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一般,更深的、更深地佝偻、蜷缩了起来。本就枯瘦的身躯,此刻更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,每一寸皮肤都紧紧贴在骨头上,透着一种行将就木的死灰。
洞窟内,再次陷入死寂。只有那点微弱的星光,还在极其缓慢地、明灭不定地闪烁着,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无人见证的、血色深渊中的毁灭与牺牲。
时间,在这压抑的寂静中,缓缓流淌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
“嗯……”
一声极其微弱、带着痛苦呻吟的闷哼,从“净血池”中响起。
是澜。
浸泡在碧绿池水中的澜,那苍白如纸的脸上,眉头微微蹙了一下。长长的、如同海藻般的睫毛,颤动着,仿佛溺水者即将浮出水面,挣扎着想要醒来。
于老头紧闭的独眼,猛地睁开。浑浊的目光,瞬间从灰败死寂,转向了“净血池”中的澜,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疲惫,有悲伤,也有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澜的眼皮,极其缓慢地、无比艰难地,掀开了一条缝隙。
依旧是那双湛蓝色的、如同深海般的眼眸,只是此刻,这双眼眸中充满了迷茫、痛苦、以及……一种仿佛从最深沉的噩梦中挣扎出来的、挥之不去的惊悸与空洞。她的眼神没有焦距,茫然地对着洞窟昏暗的穹顶,停顿了好一会儿,仿佛在努力回忆,自己是谁,身在何处,发生了什么。
然后,她的目光,极其缓慢地、转动。
先是看到了身下荡漾的碧绿池水,感受到了池水中传来的、微弱的、但确实存在的生机滋养,让她那如同被彻底掏空、千疮百孔的身体,恢复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气力。
然后,她的目光,移向了池边。
看到了蜷缩在那里,仿佛瞬间苍老了二十岁、浑身散发着浓重死气、独眼浑浊、死死盯着某处的于老头。
“于……伯?”澜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,声音嘶哑干涩得如同沙石摩擦,几乎微不可闻。
于老头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只浑浊的独眼,深深地、深深地,看着她。那眼神,复杂得让刚刚苏醒、意识尚且混沌的澜,心头莫名一紧。
澜的眉头蹙得更紧,似乎想说什么,但身体的剧痛和虚弱让她连发声都困难。她挣扎着,想要从池水中坐起,查看自己的情况,也看清于伯到底怎么了,还有……叶蘅呢?汐呢?他们……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,让澜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了一瞬!
叶蘅!汐!
她猛地挣扎,不顾身体的剧痛和虚弱,试图撑起身体。池水因为她剧烈的动作而哗啦作响。
“别动。”于老头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、干涩、疲惫到了极致,仿佛每一个字,都是从砂纸摩擦的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你……本源亏空,强行催动‘沧海遗珠’共鸣,又受了污染冲击……能醒来,已是万幸。静养,让‘净血池’温养你的生机。”
澜的动作顿住了。于伯的声音,从未如此疲惫,如此……了无生气。她湛蓝色的眼眸,望向于老头,眼中充满了困惑、不安,以及一丝越来越浓的、不祥的预感。
她没有再强行起身,只是躺在池水中,微微侧过头,目光,顺着于老头那浑浊的、死死盯着的方向,看了过去。
她看到了于老头手边,那堆暗金色的、不起眼的灰烬。
以及,灰烬之上,那一点悬浮着的、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、明灭不定的星光。
在看到那点星光的瞬间,澜的瞳孔,猛地收缩!
如同针尖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冰冷刺骨的寒意,瞬间从她的尾椎骨窜起,沿着脊椎,狠狠冲上头顶,让她四肢百骸,都在这一瞬间,冻结了。
那星光……那光芒中,虽然微弱,却让她灵魂深处,那枚与她性命相连的、已经彻底沉寂黯淡的“沧海遗珠”碎片,极其微弱地、痛苦地颤动了一下的感觉……
还有,于伯那死灰般的眼神,那堆灰烬上熟悉的、属于“潮汐之锁”最后消散的余韵……
以及,最重要的,那星光内部,散发出的、虽然破碎、却依旧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熟悉的、属于“叶蘅”的……灵魂气息!
不……
不可能……
澜的嘴唇,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她想问,想大喊,想否定,但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有那双湛蓝色的、如同深海般的眼眸,死死地盯着那点星光,瞳孔深处,掀起了惊涛骇浪,却又被一层迅速凝聚的、冰冷的寒冰,死死封住。
她想起了昏迷前最后的画面——叶蘅那决绝的眼神,于伯耗尽精血的施法,以及远处传来的、越来越近的、属于“赤潮”的咆哮……
叶蘅……去了?按照于伯的指引,带着“渊息丹”,进入了那污秽恐怖的地下核心?
那汐呢?汐最后的信标波动,指向那里……他,也在那里?
那这点星光……这微弱到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星光……代表着什么?
于伯那死灰般的眼神,那堆“潮汐之锁”的灰烬……又代表着什么?
一个个念头,如同冰冷的毒蛇,狠狠噬咬着澜的心脏。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眼前阵阵发黑,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。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,直到口中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,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从干涩刺痛的喉咙里,挤出了几个字,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:
“于伯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什么?叶蘅……她……在哪?汐……在哪?”
每一个字,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,砸在寂静的洞窟中,也砸在于老头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。
于老头那只浑浊的独眼,依旧死死盯着那点星光,没有看澜。他那干裂的嘴唇,极其轻微地嚅动了几下,似乎想要说什么,却最终,只是发出了一声更加嘶哑、更加疲惫、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生机的叹息:
“唉……”
这一声叹息,仿佛包含了世间所有的沉重、悲伤、无奈与……绝望。
澜的心,随着这一声叹息,彻底沉入了无底的冰窟。
不需要于伯再说什么了。这声叹息,那死灰般的眼神,那堆灰烬,那点微弱的星光……一切,都已经说明。
叶蘅……恐怕……
而汐……
澜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后一次见到汐时,他那沉默却坚定的背影,他递给自己“潮汐信标”时那郑重的眼神,以及信标最后传来的、那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微弱波动……
一股冰冷的、尖锐的、仿佛要将灵魂都冻结的剧痛,狠狠攫住了她的心脏。比之前强行催动“沧海遗珠”共鸣、遭受污染反噬时,更加剧烈,更加……刻骨铭心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澜喃喃道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,湛蓝色的眼眸中,那层冰封开始出现裂痕,有水光在迅速积聚,“叶蘅她……汐他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他们……”于老头终于,极其缓慢地,极其艰难地,转过了头,用那只浑浊的、布满血丝的独眼,看向澜。那眼神,空洞得令人心碎。
“叶丫头……”于老头的声音,嘶哑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断裂,“用我给的‘渊息丹’……潜入了最深处……找到了被污染侵蚀、钉在‘源血’核心的……汐小子……”
他每说一个字,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枯瘦的身躯微微颤抖。
“汐小子……用自己最后的力量……封印了心口的污染……但也……油尽灯枯……”于老头闭上了眼睛,仿佛不忍再看澜瞬间苍白的脸,“叶丫头……为了毁掉阵眼……阻止献祭……用自己残存的力量……引爆了毒力……冲击了阵眼……”
澜的身体,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,浸泡在池水中的手指,死死扣住了池底湿滑的岩石,指甲崩裂,渗出血丝,她却浑然不觉。
“然后……”于老头的声音,变得更加低沉,更加沙哑,仿佛从地底传来,“……‘潮汐之锁’……最后的共鸣……感应到了……强行牵引……”
他睁开了眼睛,看向那点微弱的星光,独眼中,是无尽的疲惫与悲凉。
“只来得及……带回这一点……灵光。叶丫头的躯体……还有汐小子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最后那未尽的话语,那更加沉重的沉默,那死灰般的眼神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汐……引爆了自身的封印,与污染核心,同归于尽了。叶蘅的躯体,也随着那场毁灭性的爆炸,一同湮灭了。带回来的,只有这一点随时可能熄灭的、残破的灵光。
澜的身体,颤抖得更加厉害。她死死地咬住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流下,滴落在碧绿的池水中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。湛蓝色的眼眸中,那层冰封彻底碎裂,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混合着脸上的池水,无声地滚落。
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,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。只有一种极致的、冰冷的、仿佛连泪水都要冻结的死寂,和那无声滚落的、滚烫的泪珠。
洞窟内,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澜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和于老头那沉重到仿佛要将空气都凝结的呼吸声。
许久,许久。
澜的泪水,似乎流干了。她抬起手,用湿漉漉的、沾着血和泪的手背,狠狠抹了一把脸。那湛蓝色的眼眸,虽然依旧红肿,虽然依旧充满了巨大的悲痛,但深处,那抹属于海民的、如同深海般坚韧的寒芒,重新凝聚了起来。
她挣扎着,用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,撑着池壁,试图从“净血池”中站起来。
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,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,但她咬着牙,用尽全身的力气,一点一点,站了起来。碧绿的池水从她身上滑落,露出苍白瘦削、但线条依旧流畅有力的身躯。水靠破破烂烂,沾满了暗红的污渍和干涸的血迹,但她站得笔直,如同暴风雨后,依旧扎根于礁石的海边孤松。
“于伯。”澜的声音,依旧沙哑,但已经没有了颤抖,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、压抑到极致的平静,“那点星光……叶蘅的灵光……还能……维持多久?”
于老头沉默了片刻,独眼看向那点明灭不定、似乎比刚才又黯淡了一丝的星光,嘶哑道:“‘潮汐之锁’最后的力量,护住了她这点核心灵光不散。但锁已碎,力量无源。这点灵光,无躯可依,无魂可养,如同无根浮萍,暴露在此间,消散……只是时间问题。多则三五日,少则……一两个时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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