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2章 海嗣的低语(2/2)
脚步声和呼喊声在礁石区上方散开,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下方这个被环抱的、散发着微弱幽光的小湾,或许是因为角度,或许是因为那些奇异荧光水草形成的天然光学伪装。
小艇静静地藏在巨大的礁石阴影下,随着水波轻轻起伏。年轻海民停下动作,侧耳倾听着上方的动静,灰蓝色的眼睛在幽暗中闪烁着警惕的光芒。叶蘅躺在船底,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和随时准备暴起的姿态。
直到上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渐渐远去,朝着海岸线其他方向扩散,年轻海民才稍稍放松,但目光立刻落在了叶蘅身上,尤其是她那颜色诡异、仍在缓慢渗出粘稠液体的左腿。
“朱砂红……和深海靛的混染?”他低声自语,眉头紧锁,俯身靠近,仔细查看。他的眼神锐利,似乎对这种“色彩”侵蚀并不完全陌生,但叶蘅腿上的混合侵蚀,显然让他也感到了棘手。“你接触了‘源血’?不,浓度不够……是初步提炼的‘颜料’?伤口还沾了水?愚蠢!”
他的语气带着责备,但动作却并不慢。他从腰间一个用鱼皮缝制的小袋里,取出一个同样由某种海兽骨骼或贝壳雕成的小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些灰白色的、带着浓烈海腥和草药混合气味的粉末,不由分说,按在了叶蘅左腿的伤口上。
“嘶——!”粉末接触伤口的瞬间,一股比海水更冰冷、更刺痛的感觉传来,叶蘅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,身体剧烈颤抖。但紧接着,那冰冷感迅速压下了伤口的灼热和侵蚀的蔓延感,脑海中那些疯狂的低语,也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暂时隔开,变得模糊、遥远了一些。
“忍着点。这是‘净海尘’,能暂时吸附、中和表层的‘颜毒’,但你的侵蚀已经入血,只是权宜之计。”年轻海民语速很快,手上动作麻利,用撕下的、看起来像是某种海藻纤维织成的布条,将粉末紧紧按压、包扎在叶蘅左腿的伤口上。然后,他又查看了叶蘅后背的伤势,同样撒上粉末,简单包扎。
处理完伤口,他退开一步,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叶蘅,目光落在她颈间那枚灰白色的螺旋纹贝壳上,沉声问道:“你是谁?为何持有我族‘引潮贝’?又为何会染上如此浓重的‘颜毒’?还有,你刚才喊‘沧波’……你认识我族的‘逐浪者’?”
他的问题如同连珠炮,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叶蘅的皮肉,直视她的灵魂。小艇狭窄的空间里,弥漫着血腥味、海腥味、草药味,以及那幽蓝光芒带来的、深海般的清冷气息。
叶蘅靠在冰冷的船壁上,感受着“净海尘”带来的短暂缓解,但身体的剧痛和疲惫依然如潮水般冲击着她。她知道,自己必须给出能让对方信服的回答,否则,这个看起来并不好说话的海民,很可能下一秒就会将她丢进海里,或者用那柄骨刃抵住她的喉咙。
她艰难地喘息了几下,用干裂渗血的嘴唇,嘶哑地开口:
“我……叫叶蘅。是沧波……在滨城救了我。这贝壳,是她给我的。她说……如果靠近‘源头’,或者……被‘色彩’侵蚀严重,你们……能感知到。”她每说几个字,就要停下来喘息,左腿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不断侵袭。“我的同伴……被‘色彩’侵蚀,断了手臂……沧波暂时压制,但需要解药……我们追查‘色彩’的源头……找到了一个地方……他们用被污染的‘海货’……制作‘颜料’……”
她断断续续,尽量简洁地将夜昙酒吧、废弃冷冻仓库里的“调色坊”、老疤脸和“斑斓沙龙”的交易,以及自己被“颜料”侵蚀、追杀的经过,概括地说了一遍。她没有提林卫东是警察,也没有提清微子和老苏,只强调他们是为了追查“色彩”、救治同伴,意外发现了“大师”势力的秘密据点。
年轻海民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灰蓝色的瞳孔深处,似乎有暗流涌动。当叶蘅提到“用被污染的‘海货’制作‘颜料’”时,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,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几度。
“调色坊……斑斓沙龙……大师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,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……一丝凝重。“果然,陆上的污秽之徒,已经开始用这种亵渎的方式,攫取‘源血’的力量了。”他看向叶蘅,“你说的那个地方,在哪里?还有,你拍下的证据?”
叶蘅吃力地从贴身口袋里,掏出那个用防水布小心包裹的手机。防水布上已经沾满了她的血污和“颜料”的污渍。她将手机递过去,指向冷冻仓库的大致方向:“证据……在里面。仓库……西区,废弃冷冻仓库,最大的那个……里面有‘颜料’……还有没处理完的‘海货’……”
年轻海民接过手机,没有立刻查看,而是仔细地用一块干净的鱼皮擦拭掉上面的污渍,然后收进自己腰间另一个密封性更好的皮袋中。他抬头看向叶蘅指的方向,又看了看叶蘅惨白的脸色和依旧在不断轻微颤抖的身体。
“你的情况很糟。‘净海尘’只能暂时压制,你腿上的‘颜毒’已经入血,混合了两种‘源色’,侵蚀很快。而且,你之前是不是用过别的药物强行压制?药性很霸道,但现在反噬和‘颜毒’一起发作,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。”他的语气依然平淡,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叶蘅的心不断下沉。
“我……还能撑住。”叶蘅咬牙,努力想坐直身体,“我的同伴……还在等我。我必须……把消息带出去……”
“你现在这个样子,哪里也去不了。”年轻海民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。“我叫汐,是‘聆潮者’的一员。沧波是我的族人,但她在执行另一项任务。这里暂时由我负责监视‘赤潮’异动和陆上‘颜毒’扩散。”他顿了顿,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叶蘅,“你带来的消息很重要,证实了我们的一些猜测。那些陆上人,不仅在被动的‘污染’中攫取利益,甚至开始主动提炼、加工‘源血’,这是极其危险的亵渎,会加速‘赤潮’的爆发,带来更大的灾厄。”
他看了一眼叶蘅腿上的伤口,又抬头看向夜色中雾气弥漫的码头方向,似乎在权衡什么。
“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汐的声音在幽蓝光芒和海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第一,我把你带到我们的临时据点,那里有更有效的药物和方法,可以尝试暂时稳住你的伤势,清除部分‘颜毒’。但之后,你必须立刻离开滨城,这里对你来说太危险了。你的同伴,我们会设法寻找,但无法保证。”
“第二,”他顿了顿,灰蓝色的眼眸在幽暗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刀锋的光芒,“如果你还想救你的同伴,还想继续追查下去,甚至……想亲眼看到那些亵渎者的末日,那么,你需要付出代价,承担风险。我可以带你暂时压制‘颜毒’,甚至给你一些……临时的‘力量’,但这个过程很痛苦,而且,会让你与‘源血’,与我们海民,产生更深的……联系。这联系,可能是馈赠,也可能是诅咒。而且,你依然可能死,死在清除‘颜毒’的过程中,或者死在接下来的危险里。”
他直视着叶蘅的眼睛,仿佛要看穿她灵魂最深处的抉择:“选吧,陆上人。时间不多,追捕你的人,还有‘颜毒’,都不会等你。”
叶蘅躺在冰冷的小艇里,仰望着礁石缝隙中露出的、被雾气晕染的灰暗天空。体内,剧痛、麻木、疯狂的幻听、药力反噬,以及“净海尘”带来的冰冷屏障,交织成一片混沌的地狱。左腿上,那灰白色的粉末正在缓慢被暗红与靛蓝的粘液浸染、变色。
离开?暂时安全,但林卫东怎么办?那些证据,那些线索,那些被“色彩”吞噬的人怎么办?她答应过沧波,要追查到底。她答应过林卫东,要带他回家。她答应过自己,要将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揪出来。
留下?选择那条未知的、危险的道路,承受更多的痛苦,甚至可能变成非人的怪物,只为了那一点渺茫的、阻止灾难、拯救同伴的希望。
她想起林卫东昏迷中依然紧蹙的眉头,想起清微子前辈焦黑的遗体,想起夜昙酒吧地下室那些扭曲的面孔,想起冷冻仓库墙壁上流淌的、妖异粘稠的“色彩”。
她没有犹豫,甚至没有思考,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,嘶哑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“留下。”
汐的眼中,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、难以察觉的情绪波动,像是惊讶,又像是……某种认可。他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从腰间取下另一个更小的、由某种深黑色海螺制成的瓶子。
“很好。那么,握住这个。”他将海螺瓶递到叶蘅手中。瓶子触手冰凉,仿佛握着一块寒冰,表面有天然的螺旋纹路,内部似乎有液体在缓缓流动,发出极其微弱的、仿佛潮汐般的声响。
“这是‘凝漩露’,萃取自极深海沟的漩涡之眼,能暂时‘冻结’你体内扩散的‘颜毒’,并强行激发你残余的生命力,让你在短时间内获得行动力,甚至对‘颜毒’产生一定的抗性。但代价是,它会进一步加深‘源血’对你的侵蚀,让你在药效过后更加虚弱,甚至可能留下永久的影响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喝下它,你会听到、看到更多……属于深海的东西。那些声音,那些景象,可能会让你发疯。现在反悔,还来得及。”
叶蘅看着手中那冰凉的海螺瓶,能感受到其中液体蕴含的、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,以及那潮汐般低沉的回响。她没有回答,用颤抖的手,拔开了瓶塞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、混合了极寒、咸腥、以及某种亘古苍凉气息的味道,扑面而来。瓶中的液体,是一种近乎黑色的、粘稠的深蓝,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漩涡在缓缓转动。
她没有犹豫,仰头,将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液体入口的瞬间,仿佛不是流入了食道,而是直接灌入了灵魂。极致的冰冷,瞬间冻结了所有的疼痛、灼热、麻木,甚至思维。紧接着,一股狂暴的、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层的沛然巨力,从胃部炸开,如同海啸般冲向她四肢百骸的每一个角落!
“呃啊啊——!”
叶蘅无法控制地发出痛苦的嘶吼,身体在狭窄的小艇中剧烈痉挛、抽搐!左腿伤口处,那灰白色的“净海尘”瞬间被冲开,暗红与靛蓝的粘液如同受到刺激般疯狂涌动,但与那深蓝色的、冰寒的“凝漩露”之力相遇,却仿佛沸油泼雪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冒出淡淡的白烟!两种截然不同,却又同样诡异的力量,在她体内激烈交锋、碰撞、撕咬!
她的视野瞬间被一片深蓝占据,耳中不再是模糊的低语,而是汹涌的、震耳欲聋的潮汐轰鸣,夹杂着无数难以名状的、来自深海生物的嘶鸣、鲸歌般的呼唤、以及某种更加古老、更加混沌的庞大存在的……叹息。
在意识彻底被那深蓝的潮汐吞没之前,她最后看到的,是汐那双在幽蓝光芒下、平静无波、却仿佛倒映着整个深海的灰蓝色眼眸。
然后,黑暗,夹杂着无穷无尽的、冰冷的深蓝,将她彻底淹没。
小艇随着她剧烈的痉挛而摇晃。汐迅速伸出手,按住她的肩膀,一股柔和而冰冷的力量渡入,试图引导、平息她体内狂暴的药力与“颜毒”的冲突。他低头看着叶蘅在痛苦中扭曲、却依然紧咬牙关、没有放弃的面容,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仿佛海风:
“引潮贝选中的人……逐浪者托付的陆上者……你的命运,已与潮汐同频。是成为击碎暗礁的浪,还是被漩涡吞噬的泡沫,且看你自己了。”
他抬起头,望向雾气与黑暗笼罩的滨城码头,望向那片被钢铁与欲望覆盖的海岸线,灰蓝色的眼眸深处,仿佛有风暴在凝聚。
“赤潮将至,‘亵渎者’们……你们的‘调色盘’,该碎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