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2章 冰冷之触(1/2)
一步。
叶蘅的脚步,落在厚重、无声的波斯地毯上,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的心跳,却在耳中清晰可闻,平稳、有力,但速度比平时略快。这是他刻意控制呼吸和肌肉,对抗着本能预警和肾上腺素分泌的结果。
距离在缩短。
五米。四米。三米。
“湖光·初雪” 静静地躺在恒温展柜内,在特殊灯光系统的照射下,冰冷、润泽、流光溢彩的光华仿佛有生命般,在丝绸表面缓缓地流淌、变幻。那非人的美丽,带着一种妖异的吸附感,视线一旦落上去,就仿佛要被吸进去,沉入那深不见底、泛着月华与寒潭幽光的冰冷梦境。
那股诡异的“场”,随着距离的拉近,越发清晰、强烈。它无形无质,却真实地弥漫在展柜周围的空气中,带来一种温度骤降、空气凝滞、生命力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的错觉。叶蘅能感觉到,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,寒毛正在微微 竖起。左胸心脏的位置,那若有若无、难以言喻的牵扯与微凉感,再次浮现,比之前在预展上时,更加清晰、明确,仿佛有什么东西,正在透过皮肤和骨骼,轻轻触碰、试探着那颗跳动的器官。
两米。
叶蘅在展柜前约一米五的距离,停了下来。这个距离,已经足以让他看清丝绸表面最细微的织纹和光泽变化,也能让那股“场”的影响,达到一个足够强烈、但尚在可控范围内的程度。
他没有立刻去“感受”,而是先深深地、缓慢地吸了一口气,让冰凉、带着雪茄和干邑余味的空气充满胸腔,然后缓缓吐出。这是老鬼早年教过的,在面对具有强烈精神干扰或未知能量辐射的“异常物”时,稳定心神、固守灵台的基础法门之一,简单,但有效。
他微微闭上眼,排除视觉的干扰,将全部注意力,集中在自身的感知上。
首先是触感。 皮肤表面的凉意,并非单纯的室温降低。那是一种浸润式的、带着微弱湿气的阴冷,仿佛站在深秋凌晨、弥漫着寒雾的湖边。这股阴冷,并非均匀分布,而是以展柜为中心,呈 梯度向外扩散、减弱。越是靠近展柜,阴冷感越是明显,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流动——仿佛那匹丝绸,是一个微型的、冰冷的漩涡,在缓慢地牵引、吸附着周围的空气,乃至……某些更深层的东西。
其次是“体感”。 心脏位置的微凉与牵扯感,持续存在,并不剧烈,但异常 清晰、顽固。它不是疼痛,也不是心悸,更像是一种……被标记、被连接的异样感。叶蘅尝试用老鬼传授的、调动体内那微弱、时灵时不灵的、用于感应和安抚“异常”的特殊“气感”(他更愿意称之为某种经过训练的生物电或意念引导能力)去探查、接触这种感觉。当那微弱的“气感”小心翼翼地探向左胸时,他“感觉”到,那里仿佛存在着一个极其微小、冰冷、缓慢旋转的“点”,正在与展柜方向的某个源头,产生着微弱、但持续的“共振”或“牵引”。
这证实了他之前的猜测——“湖光·初雪”的“场”,确实能影响甚至标记接触者,而且这种影响,可能与接触者的生命能量或某种内在节律有关。他强行按捺下用“气感”进一步探查或尝试切断这种“连接”的冲动——在卡斯蒂耶目不转睛的注视下,任何明显的、非常规的举动,都可能暴露太多。
最后,是“神”层面的感应。 叶蘅集中精神,尝试去“听”、去“看”那无形的“场”中,是否蕴含着信息或意念的碎片。这是风险最高的部分,因为主动的、不加防护的精神接触,极易被“异常物”本身的残留意念或混乱场能所反噬、干扰,甚至污染。
他的意识,如同 一根极其细微、敏感的探针,谨慎地、缓慢地,延伸向展柜的方向。
没有预想中狂暴、混乱的意念冲击,也没有清晰、完整的信息画面。
只有……一片冰冷、空寂的黑暗。
黑暗中,隐约有水声。不是潺潺的溪流,也不是哗啦的瀑布,而是极其轻微、粘稠、仿佛从极深处渗出的滴答声,缓慢而规律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滞涩感。
黑暗中,似乎有光。不是温暖的日光或火光,而是冰冷、幽蓝、如同 深冬凝结的湖面下、被冰层过滤后的月光,幽幽地荡漾着,照亮了一小片 模糊、扭曲的景象——似乎是嶙峋、湿滑的石壁,上面布满了暗绿色、如同苔藓又似某种矿物结晶的东西,在幽蓝月光下,散发着 微弱、诡异的荧光。
黑暗中,飘荡着一种 极其微弱、难以形容的“情绪”或“意念”的碎片。那不是人类的情感,更像是某种 自然存在或非人存在,在漫长岁月中沉淀下的、混沌的“存在感”——冰冷、死寂、贪婪地吸附着热量与生机,却又带着一种亘古的、茫然的、对“光”与“暖”的扭曲渴望。
以及……一丝 极淡、但异常清晰的、属于人类的痛苦、绝望与不甘的“印记”,如同 被强行烙印在这片冰冷黑暗中的、早已干涸的血迹,虽然 淡,却触目惊心。
叶蘅的身体,不受控制地轻微 颤栗了一下。不是寒冷,而是精神层面直接接触那冰冷、死寂、混杂着非人贪婪与人类痛苦的“存在”时,产生的本能的抗拒与惊悸。他额头的太阳穴,开始突突地跳动,传来细微的刺痛。体内那微弱的“气感”,仿佛受到了刺激,自动地、微弱地流转起来,试图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、无形的“隔离”。
他知道,自己不能再“深入”了。再继续,很可能会引发更强烈的精神反馈,甚至惊动那匹丝绸中沉睡(或半沉睡)的“东西”,暴露自己超出常人的感知和应对能力。
他缓缓地,艰难地,将那如同探针般的意识,从那片冰冷、黑暗、充满滴答水声和幽蓝微光的“感知”中,抽离出来。
重新睁开眼。
眼前,依旧是那流光溢彩、美丽绝伦的丝绸,那厚重、精密的玻璃展柜,以及身后,卡斯蒂耶那双平静、锐利、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、灰蓝色的眼眸。还有稍远处,苏芷那看似平静、但眼神深处充满警惕与关切的目光。
时间,似乎只过去了十几秒,但对叶蘅而言,却仿佛经历了一次短暂的、深入冰冷黑暗深渊的跋涉。他的后背,已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湿。左胸的微凉与牵扯感,在意识抽离后,并未立刻消失,而是依然存在,只是减弱了许多,变成一种持续的、隐约的不适。
叶蘅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微微垂下眼帘,掩饰住眼中尚未完全散去的、深入那片“黑暗”后留下的一丝余悸和震惊。他再次做了几次深长、缓慢的呼吸,调整着略微急促的心跳和有些发凉的四肢。
“怎么样,叶先生?” 卡斯蒂耶的声音,在身后响起,平稳、悦耳,但仔细听,能察觉到一丝极力掩饰的探究和期待。“您‘感受’到了什么?”
叶蘅缓缓转过身,面对卡斯蒂耶。他的脸色,似乎比刚才苍白了一些,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,在柔和的灯光下,微微反着光。他没有刻意去擦拭,反而让这种略显疲惫、仿佛耗费了心神的状态,自然地呈现出来。
“冰冷。” 叶蘅开口,声音略微有些沙哑,带着一种亲历后的凝重和余悸,“一种……深入骨髓、仿佛能冻结血液和思绪的冰冷。不仅仅是温度上的,更像是……一种情绪,或者说,一种存在状态的冰冷。”
他顿了顿,眉头 深深地蹙起,仿佛在努力 搜寻合适的词语来描述那难以言喻的感受。
“我……我好像‘听’到了水声,” 叶蘅继续说道,语气带着不确定和困惑,“很轻微,很粘稠,像是从很深、很封闭的地方……渗出来的。还有……光,一种幽蓝的、不温暖的、像是结冰湖面下的月光。很……模糊,像是幻觉,但又异常清晰。”
他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左胸,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适:“这里……很不舒服。不是疼,是……一种被什么东西粘着、拉扯着的感觉,凉的。而且,靠近它的时候,我莫名地感到……不安,甚至有些……悲伤?还有一种……很奇怪的、空洞的……渴望?我说不清,很混乱。”
叶蘅的描述,半真半假。他如实说出了自己感知到的冰冷、水声、幽蓝光、心脏不适、不安,甚至隐晦地提到了那非人的“空洞渴望”和人类的“悲伤”(痛苦绝望的印记),但略去了其中最诡异、最危险的细节(如具体的意念碎片、对生机的吸附感、以及自己尝试用“气感”探查等),并将这些感受包装成一种模糊、混乱、难以解释的“直觉”或“幻觉”,完美地契合了一个敏感、有特殊感知力、但对此缺乏系统认知和掌控力的“研究者”形象。
他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地点(如洞穴、深潭)、物质(如苔藓矿物)或明确的危险信号,只是描述了感觉。这既能展示自己的“价值”(确实有特殊感知),又能保护自己的秘密(避免暴露过多专业能力),还能试探卡斯蒂耶的反应——看他是否能从这些模糊的描述中,联系到什么具体的信息。
卡斯蒂耶静静地听着,灰蓝色的眼眸,始终 牢牢地锁定在叶蘅脸上,观察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品味着他每一个用词。当叶蘅提到“冰冷”、“水声”、“幽蓝的光”和“心脏不适”时,卡斯蒂耶的瞳孔,再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收缩,而他握着雪茄的手指,也 不自觉地 收紧了一瞬。
“空洞的渴望……悲伤……” 卡斯蒂耶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,目光 再次投向展柜中的丝绸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、复杂。“很……有趣的描述,叶先生。与我的某些……私人感受,有部分重叠,但也有不同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叶蘅,语气变得更加意味深长:“您的心脏……在靠近它时,感觉被拉扯、发凉。这让我想起,我曾经雇佣过的一位……嗯,非常敏感的艺术品修复师。他在近距离接触‘湖光·初雪’进行初步检测后,也曾提到过胸口有类似的不适感,并且在几天后,开始出现原因不明的低烧和心悸。虽然不久后就康复了,但那次的经历,让我对这匹丝绸的……特殊性,有了更深的认识。”
卡斯蒂耶的这番话,看似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轶事,但实则 信息量巨大。他间接承认了“湖光·初雪”确实会对敏感者产生类似叶蘅描述的生理影响,甚至可能导致持续病症!而且,他提到了“艺术品修复师”和“初步检测”,这暗示他可能已经对丝绸进行过一些基础的、非破坏性的科学检测,但结果未知,或者未能解释其“特殊性”。
“那位修复师……后来怎么样了?” 叶蘅适时地露出关切和后怕的表情。
“他康复了,我支付了足够的补偿,并且他承诺对此事保密。” 卡斯蒂耶淡淡地说道,语气平静,但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锐利,“不过,自那以后,我就严格限制了与这匹丝绸的直接、近距离接触,尤其是长时间的接触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会将它安置在这个特制的恒温展柜里,并且……很少让人如此靠近它。”
他看着叶蘅,灰蓝色的眼眸中,审视的意味更浓了:“叶先生,您在如此近距离下,感受到的不适,似乎比那位修复师当时描述的,还要……清晰、具体一些。而且,您似乎还能捕捉到一些……更抽象的‘感受’,比如‘空洞的渴望’和‘悲伤’。这很……特别。”
试探,在继续。卡斯蒂耶在评估叶蘅感知的“深度”和“特殊性”,并试图从中挖掘更多信息。
叶蘅苦笑了一下,揉了揉依旧有些发闷的胸口,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:“或许是我这人,天生比较敏感,或者说……想得太多。搞研究久了,有时候难免会把自己代入到研究对象的情境里去,产生一些……不切实际的联想。让您见笑了。”
他巧妙地将自己更深层的感知,归因于“敏感体质”和“研究者的代入式联想”,淡化了其可能蕴含的真实信息和危险性。
卡斯蒂耶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,目光在叶蘅略显苍白的脸上和按着胸口的手上,停留了片刻。然后,他转向了一直沉默站在稍远处的苏芷。
“那么,苏女士,” 卡斯蒂耶的语气,恢复了那种温和、礼貌,但探究的意味丝毫未减,“您呢?您作为叶先生的助手和同伴,刚才是否也有什么……特别的感受?或者,您观察到了叶先生有什么……不同寻常的表现?”
压力,转向了苏芷。
苏芷神色 平静,向前走了一小步,来到叶蘅侧后方半步的位置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先 看了叶蘅一眼,眼神中带着助手对“上级”的请示和关切。在得到叶蘅一个不易察觉的微微颔首后,她才转向卡斯蒂耶,用她那清晰、平稳、毫无波澜的语调,开口说道:
“卡斯蒂耶先生,我的感受,不如叶博士那么清晰和具体。” 她坦然承认,“我更多是从外部观察。当叶博士靠近展柜时,我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有细微变化,变得更慢、更深,像是在刻意调整。他的皮肤表面温度,似乎在短时间内有轻微的下降,这从肤色和毛孔的细微变化可以推测。另外,在他闭眼‘感受’的那十几秒里,他的眼球在眼皮下有快速的轻微转动,这是深度思考或经历 鲜明意象时可能出现的生理反应。至于他提到的心脏不适,在他按住胸口时,我能看到他的手指有轻微的颤抖,这可能是不适引起的肌肉紧张。”
苏芷的回答,完全是从一个冷静、专业、善于观察的助手/研究者角度出发,描述了叶蘅的外在生理表现,避开了任何主观的、玄乎的“感受”描述,完美地符合了她的“角色定位”。同时,她观察到的细节(呼吸、体温、眼球转动、手指颤抖),客观而准确,既印证了叶蘅描述的“不适”并非 假装,又展现了她自身的专业素养和细致观察力。
卡斯蒂耶听着,灰蓝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 欣赏。显然,苏芷这种理性、客观、基于观察的回应,很对他的胃口。
“非常专业的观察,苏女士。” 卡斯蒂耶称赞道,然后,他话锋一转,目光 再次回到叶蘅身上,嘴角那抹优雅的微笑,似乎 加深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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