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60章 隐秘之室(2/2)
“请坐。” 卡斯蒂耶优雅地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指向厅堂中央、最靠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的一组沙发。沙发前的矮几上,已经摆放好了三套 晶莹剔透、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水晶酒杯,以及一瓶已经打开、深琥珀色酒液在灯光下流转着诱人光泽的陈年干邑。酒瓶旁边,还有一个小巧、精致的雪茄保湿盒。
叶蘅和苏芷道谢,在卡斯蒂耶对面的沙发上坐下。沙发柔软、舒适,但支撑力极佳,显然是量身定制的顶级货色。
卡斯蒂耶也在主位沙发坐下,姿态放松,目光在叶蘅和苏芷身上 温和、但绝无遗漏地扫过,仿佛在重新评估、确认着什么。
“在开始我们‘有趣’的谈话之前,” 卡斯蒂耶拿起矮几上的水晶醒酒器,亲自为叶蘅和苏芷面前的酒杯斟上小半杯 琥珀色的酒液,酒香醇厚、复杂,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“请允许我,再次以个人的名义,欢迎二位的到来。并为我之前那些……嗯,不够谨慎的‘安排’,表示歉意。” 他说着,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,向叶蘅和苏芷示意,灰蓝色的眼眸中,闪过一丝 恰到好处的诚恳,但更深处,依旧是那片冷静、审视的底色。
他指的,自然是之前那些明目张胆的盯梢。
叶蘅同样举起酒杯,脸上带着理解、宽容的微笑:“卡斯蒂耶先生言重了。如此珍贵的藏品,谨慎是必要的。何况,我们的拜访,也确实……有些唐突。” 他轻轻 晃动着杯中的酒液,让那醇厚的香气充分散发,然后浅浅地啜饮了一小口,品味着那复杂、绵长的滋味,赞叹道:“令人难忘的佳酿。如果我没猜错,这至少是五十年的‘生命之水’?”
卡斯蒂耶眼中闪过一丝细微的、满意的光芒,仿佛叶蘅的“识货”,印证了他的某些判断。“叶先生好眼光。这是1950年的德拉曼(Dea),来自我个人的一点小小收藏。看来,叶先生不仅对东方古物有研究,对西方的‘液体黄金’,也颇有心得。”
“略知皮毛,不敢在您面前卖弄。” 叶蘅谦逊地笑了笑,放下酒杯,目光 再次转向那个独立恒温展柜,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:“卡斯蒂耶先生,请恕我直言。那天在预展上,我只是惊鸿一瞥,便已为‘湖光·初雪’的神奇所震撼。今日能如此近距离、不受打扰地欣赏,更是让我……心潮难平。这匹丝绸的‘润’与‘光’,实在是我生平仅见。不知……我们是否有幸,能听您讲讲它的来历?当然,如果涉及您的商业秘密,就当我冒昧了。”
话题,自然而巧妙地,引向了核心。
卡斯蒂耶身体微微向后,靠在沙发柔软的靠背上,手指在水晶酒杯 细长的杯脚上,轻轻地摩挲着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目光同样投向展柜中的丝绸,灰蓝色的眼眸中,倒映着那冰冷、润泽、流光溢彩的光华,眼神变得有些深邃、悠远,仿佛在回忆,又仿佛在权衡。
厅堂内,一时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。只有隐藏在墙壁和天花板内的、极其高级的通风系统,发出几不可闻的、低沉的运行声,以及水晶酒杯中冰块(如果加了的话)融化、碰撞的、轻微的叮当声。
“商业秘密……” 卡斯蒂耶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、缓慢,带着一种讲故事般的节奏感,“对于大多数客人,是的。但对于像叶先生和苏女士这样,不仅拥有卓越的鉴赏力,更对藏品的源头和背后的故事,表现出如此敏锐和执着兴趣的‘同道’……” 他顿了顿,目光从丝绸上移开,重新落在叶蘅脸上,嘴角那丝极淡的弧度,似乎加深了些许。
“或许,我们可以进行一些……更有深度的交流。” 卡斯蒂耶拿起雪茄保湿盒,用一把小巧、精致的雪茄剪,熟练地剪开一支深褐色、油光发亮的高希霸雪茄,点燃,深深地吸了一口,让那浓郁、醇厚的烟雾,在口腔中盘旋、酝酿片刻,才缓缓吐出。淡青色的烟雾,在柔和的灯光下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脸上部分的表情,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却透过烟雾,更加清晰、锐利地看着叶蘅。
“在讲述它的‘来历’之前,” 卡斯蒂耶缓缓说道,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轻轻飘动,“我更好奇的是,叶先生。在预展上,您似乎对‘湖光·初雪’的……嗯,某些‘特质’,有着不同寻常的感知。我注意到,您靠近它时,神色有极其细微的变化。而您身边这位美丽、能干的苏女士,” 他目光 转向苏芷,微微颔首致意,“似乎也提前察觉到了什么,甚至……劝阻了您过于接近。能告诉我,您当时,感觉到了什么吗?”
问题,直指核心,而且,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。
叶蘅心中微微一凛。卡斯蒂耶的观察力和敏锐度,果然非同一般。预展上自己刻意表现出的、因丝绸“场”的影响而产生的那一瞬间的恍惚和苏芷的劝阻,竟然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,并且记在了心里。
这既是危险的信号,也说明卡斯蒂耶确实对“湖光·初雪”的“异常”有所察觉,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。
叶蘅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、混合了困惑、思索、以及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惊讶的表情。他沉吟了片刻,仿佛在斟酌措辞,然后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着学者的审慎和不确定:
“卡斯蒂耶先生果然明察秋毫。” 他先是谦逊地承认,然后眉头微蹙,继续道,“那天……我确实感觉到了一些……不同寻常的东西。当靠近那匹丝绸时,我……我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,或者说是幻觉?我感觉周围的光线、声音,甚至时间的流动,都变得有些……不真实,扭曲。而且,我心脏的位置,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不是疼痛,而是……一种被吸引、被牵扯,甚至……微微发凉的感觉。很短暂,但很清晰。” 他说着,下意识地抬起手,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胸的位置,脸上露出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色。
“我研究古代丝织品和染料工艺多年,也接触过不少带有传说甚至灵异色彩的古物,” 叶蘅继续说道,语气变得更加诚恳、带着探究,“但像‘湖光·初雪’这样,能让我产生如此清晰、直接生理感受的,还是第一次。所以,我当时确实有些失态。至于苏芷……” 他看了苏芷一眼,苦笑道,“她是我的助手,也是我的朋友,对我的一些……嗯,‘过度投入’和偶尔的‘奇怪感应’,比较了解。她大概是看出我脸色不对,所以才出言提醒。让您见笑了。”
叶蘅的解释,半真半假,既承认了“感应”的存在,又将其归因于自己作为“研究者”的“敏感体质”和“过度投入”,同时巧妙地将苏芷的“劝阻”解释为“了解”和“关心”,淡化了其背后的专业性和警惕性。语气诚恳,表情到位,将一个痴迷研究、偶尔会有“灵光一现”但自身也说不清道不明、甚至有些困扰的“学者”形象,塑造得栩栩如生。
卡斯蒂耶静静地听着,灰蓝色的眼眸,一瞬不瞬地盯着叶蘅的脸,仿佛在分析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,辨别他话语中每一个词的真伪。他手中的雪茄,缓慢地燃烧着,烟雾在空气中缭绕。
片刻的沉默。
然后,卡斯蒂耶缓缓地,点了点头。他脸上那丝极淡的笑容,似乎变得真切了些许。
“敏感体质……过度投入……”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,语气中带着一种玩味,“很有趣的描述,叶先生。在我的经验里,真正伟大的收藏家和研究者,往往都具备这种……超越常人的敏感,或者说,直觉。他们能‘感觉’到一件器物背后流淌的时光,能‘触摸’到那些早已消逝的工匠倾注的心血,甚至……能‘听见’器物本身‘诉说’的故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转向展柜中的“湖光·初雪”,眼神变得有些迷离、悠远。
“您的感觉,或许,并非完全是‘错觉’。” 卡斯蒂耶缓缓说道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讲述古老传说般的神秘感,“‘湖光·初雪’的来历,本身就充满了……迷雾。我得到它,是通过一个极其隐秘、古老、甚至有些……危险的渠道。它的前任主人,是一个几乎从不露面、只在最顶级的隐秘圈子里流传着名字的亚洲收藏家。关于它的具体出处,那位前任主人讳莫如深,只透露了只言片语,提到了中国南方,一个早已消失的、与世隔绝的古老村落,一种只存在于传说中、早已失传的、用‘月光’和‘寒潭之水’染丝的秘法,以及……一桩发生在百年前的、扑朔迷离的惨案。”
“月光?寒潭之水?” 叶蘅适时地露出惊愕、难以置信、但又充满兴趣的表情,“这……这听起来更像是神话传说,而不是真实的工艺!”
“传说,往往根植于被遗忘的真实,叶先生。” 卡斯蒂耶意味深长地看了叶蘅一眼,“那位前任主人还说,这匹丝绸,并非完整的。它……可能,只是一件更大、更完整的织物的一部分。而它真正的‘神奇’之处,或许并不仅仅在于它的光泽和触感,更在于它与某种……嗯,早已失落的‘仪式’,或者特定‘环境’的关联。他说,在某些特殊的条件下,在特定的光线和温度中,这匹丝绸,可能会‘展现’出一些……不同寻常的‘景象’。”
“景象?” 叶蘅的声音,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只是传说,叶先生。” 卡斯蒂耶笑了笑,将手中燃了一小半的雪茄,轻轻在水晶烟灰缸边缘掸了掸,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。“那位前任主人,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神秘色彩、说话真真假假的人物。他的话,不可全信。但……” 他话锋一转,目光再次变得锐利,看向叶蘅,“他提到,在那桩百年前的惨案发生地,后来陆陆续续,出现过一些……嗯,持有或接触过与这匹丝绸类似织物的人,出现奇怪的病症,甚至……离奇死亡的案例。症状描述,和您刚才提到的,心脏发凉、产生幻觉、生命力似乎被抽取的感觉……有些微的相似。”
卡斯蒂耶说着,身体微微前倾,那双灰蓝色的眼睛,牢牢地锁定叶蘅,语气变得更加低沉、缓慢,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试探:
“所以,叶先生。当我收到您那封充满‘有趣’信息、并暗示您对‘湖光·初雪’源头有所了解的信时,我就在想,您和您的那位滨城的‘葛老’朋友,所‘研究’到的,关于那种‘失传工艺’和‘古老传说’的信息,是否……恰好,也与这些离奇的病症,或者……某些特定的‘地点’、‘事件’……有关呢?”
问题,终于,抛了出来。尖锐,直接,直指叶蘅信中隐晦提及的、关于“葛老”和“滨城”的信息。
厅堂内的空气,似乎在这一刻,凝滞了。
柔和的灯光,昂贵的雪茄和干邑香气,厚重的地毯,精美的藏品……一切奢华、隐秘、舒适的表象之下,一种无声的、紧绷的、暗流涌动的张力,在叶蘅、苏芷与卡斯蒂耶之间,无声地弥漫、蔓延。
叶蘅能感觉到,苏芷的呼吸,在卡斯蒂耶说出“离奇死亡”和“病症”这几个词时,有极其轻微的变化。他自己,则维持着脸上那种混合了惊讶、思索、以及一丝被勾起强烈兴趣的表情,大脑却在飞速运转。
卡斯蒂耶知道的,比他们预想的可能更多。他不仅对“湖光·初雪”的“异常”有所察觉,甚至可能已经隐约将其与滨城那边发生的、与“温玉”和废弃染坊相关的、导致多人离奇死亡的“怪病”,联系了起来!他提到“前任主人”所说的“类似织物”和“离奇死亡”,是在试探,还是在警告?或者,是两者皆有?
而他对“葛老”的提及,更是明确表示,他已经注意到了叶蘅信中提到的这个“关键人物”,并且,很可能已经开始或准备着手调查“葛老”以及他在滨城的“研究”!
时间,紧迫。滨城的林卫东和陈师傅,还在那荒滩、破窝棚里,在诡异、痛苦的“蒸骨”中煎熬,与那些狰狞、可怖的“食秽精”为伴。而卡斯蒂耶这里,迷雾重重,试探与危险并存。
叶蘅深吸一口气,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凝重、坦诚、以及学者面对难题时特有兴奋的复杂表情,他身体也微微前倾,迎向卡斯蒂耶锐利、审视的目光,用低沉、清晰、充满探究欲的声音,缓缓开口:
“卡斯蒂耶先生,您提到的这些……确实,与我们近期在滨城接触到的一些……非常奇怪、甚至令人不安的民间记录和个案传闻,有着……耐人寻味的相似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