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白纸黑字(2/2)
他顿了顿,语气依旧礼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:“当然,如果您坚持,这是您的自由。但我的建议是,基于专业和效率,也为了不打扰陈师傅的清净,最好由您二位,作为作品的创作者和权利方,独立做出决定。穆勒先生还在等我的回复。航班是明晚,时间并不宽裕。”
这番话,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达了尊重,又划清了界限,更点明了现实的压力——时间,以及汉斯·穆勒的等待。梁文亮立刻听懂了其中的含义,他急切地看向保罗,用眼神拼命示意:别犯傻,别节外生枝,快签!
保罗看着助理平静无波的脸,又看了看梁文亮焦急万分的脸,最后,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份摊开的、条款清晰的合同,和旁边那两张静静躺着的、通往巴黎的机票。LED灯冷白的光,将合同纸张的边缘照得有些刺眼,也将机票上凸印的纹路照得清晰分明。那光,也照亮了助理手中那两支昂贵的钢笔,笔尖在光下闪烁着一点冷硬的寒芒。
染坊里,静得可怕。只有陈师傅门缝里,那丝丝缕缕、无声无息、却无比固执地飘散出来的、辛辣苦涩的烟味,在沉滞的空气中,缓慢地、不断地弥漫,缠绕,钻进每个人的鼻孔,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、沉重的存在感。
那烟味,像一声声无声的诘问,又像一场沉默的告别。
保罗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,和一种巨大的、无形的推力。那推力来自梁文亮眼中的急切和渴望,来自助理话语中冰冷的逻辑和现实的压力,来自桌上那两张机票所代表的、触手可及的、闪光的未来,甚至,来自他自己内心深处某个角落,对逃离这片陈旧、沉重、弥漫着失败与挣扎气息的染坊的隐约渴望。而陈师傅的沉默,那扇紧闭的、不断飘出苦烟的门,则像一道越来越微弱、越来越遥远的堤坝,在这股混合的推力面前,显得如此脆弱,如此不合时宜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缓慢地,伸出手。手指有些僵硬,有些颤抖。他没有去拿钢笔,而是先拿起了那两张机票。机票的纸张厚实挺括,带着细腻的纹理,边角锋利。他摩挲着上面的凸印,感受着那冰冷的、光滑的质感。然后,他放下机票,拿起了助理手边的一支钢笔。笔身沉甸甸的,是某种黑色的金属,触手冰凉。
梁文亮屏住了呼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保罗的手。
助理依旧平静地站立着,目光落在合同需要签名的地方。
保罗拿起钢笔,笔尖悬在合同末尾,甲方(创作者)签名处的空白上方。那里,已经打印好了他和梁文亮的名字拼音,,像一个个等待被填满的、冰冷的窟窿。
他转过头,最后看了一眼陈师傅的房门。门,依旧紧闭。烟雾,依旧无声地飘散。没有任何声响,没有任何动静。仿佛门后的人,已经与这个世界彻底隔绝。
保罗深吸了一口气。那口气里,充满了染坊陈旧的染料味,米浆的微酸,植物腐败的沉闷,以及,那无论如何也忽略不掉的、浓烈呛人的、苦涩的烟味。
然后,他垂下眼,笔尖落下。
笔尖划过光滑的纸面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黑色的墨水,从笔尖渗出,在甲方签名处,签下了“保罗”两个中文字。字迹有些颤抖,有些歪斜,不如他平时写得工整,但终究是签下了。
梁文亮长长地、无声地舒了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立刻拿起另一支笔,几乎是用抢的,在保罗名字旁边,飞快地、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“梁文亮”,字迹飞扬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、迫不及待的力道。
助理看着两个签名完成,上前一步,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,极轻地拂过签名的位置,确认墨水已干。然后,他拿出一个精致的金属印章盒,打开,里面是一枚小巧的、带有穆勒画廊徽标的钢印,和一小盒印泥。他示意梁文亮和保罗在签名旁边,按下手印。
梁文亮毫不犹豫,大拇指蘸了印泥,重重地按在自己名字旁边。保罗也照做了,手指按在冰凉的印泥上,再按在纸上,留下一个清晰的、带着自己指纹的红色指印,像一个小小的、无从抵赖的烙印。
助理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手印,确认无误。然后,他从文件夹中取出另一份完全相同的合同,以及两份副本,分别让保罗和梁文亮在每一份的相同位置签名、按手印。整个过程,安静,迅速,有条不紊。只有笔尖划过的沙沙声,手指按在纸上的轻微闷响,以及纸张翻动的哗啦声。
最后,助理将其中两份原件分别装入两个精致的深灰色文件袋,一份交给梁文亮,一份自己收起。副本则留给他们。他又从皮箱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电子设备,让梁文亮和保罗分别在上面签下电子签名,完成最后的电子备案。
“合同签署完成,即时生效。” 助理收起所有东西,动作利落,声音平稳如初,“机票请二位妥善保管。明晚十八点整,会有车来接二位前往机场。预祝二位旅途愉快,也预祝‘湖光·初雪’在巴黎,大放异彩。”
他微微欠身,提起黑色皮箱,转身,步伐稳定地走向院门。来的时候,他带着合同、钢笔和机票。走的时候,他带走了签好字、按好手印的合同原件,留下了两份副本,和那两张冰冷的、通往巴黎的机票。
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外面更深的夜色,也隔绝了那个高效、冰冷、一切皆有标价的世界。
染坊里,重新只剩下昏黄的灯泡,和那盏依旧惨白的LED灯,以及灯光下,两个刚刚签下名字、按了手印、却仿佛被抽空了某种东西的年轻人。
梁文亮紧紧攥着那份属于自己的合同副本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盯着那两张机票,又猛地抬头看向保罗,脸上是再也无法掩饰的、巨大的、狂喜的释放:“签了!我们签了!保罗!成了!真的成了!”
他挥舞着合同副本,在昏黄与惨白交织的光线下,像挥舞着一面胜利的旗帜。兴奋冲昏了他的头脑,让他暂时忘记了保罗之前的恍惚,忘记了后院那只肮脏的旧陶盆,忘记了陈师傅那扇紧闭的、飘着苦烟的门。他的世界里,此刻只剩下那份签了字的合同,和那两张通往无限未来的机票。
保罗没有回应梁文亮的狂喜。他慢慢放下手中那支依旧冰凉的钢笔,笔身与桌面接触,发出轻微的、空洞的磕碰声。他低头,看着自己刚刚签下名字、按下手印的地方。黑色的墨水,“保罗”两个字,在惨白的灯光下,显得有些刺眼。旁边,那个红色的指印,像一个小小的、新鲜的伤口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再次投向陈师傅那扇紧闭的房门。
烟雾,依旧在飘散。丝丝缕缕,无声无息,在昏黄的灯光下,扭曲,上升,最终消散在染坊上方沉滞的黑暗里。那扇门,依旧紧闭着,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,也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。只有那辛辣、苦涩、仿佛永远不会断绝的烟味,固执地、持续地弥漫着,填满了染坊的每一个角落,也填满了保罗的胸腔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灼烧般的痛感。
他签了字,按了手印,用白纸黑字,将自己和那件凝结了血、汗、濒死体验和某种不可知神迹的袍子,与汉斯·穆勒,与巴黎,与一个冰冷而闪亮的未来,牢牢绑定。
而身后,那扇门紧闭着,门后是无声的燃烧,是苦涩的烟,是被遗弃的旧陶盆,是一片正在冷却、凝固、归于死寂的、辉煌过后的余烬。
梁文亮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,语速很快,声音在空旷的染坊里回荡,带着嗡嗡的回响。保罗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。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扇门,看着那无声飘散的烟,感到一种巨大的、冰冷的疲惫,和一种更深的、无法言说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