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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2章 余 烬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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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可它是怎么抓住的?” 保罗的目光又落回那只肮脏的旧陶盆,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,“是靠陈师傅那盆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浆,是靠他那双快烧干的手,是靠那些我们根本不明白的火候、时机、还有……谁知道是什么的运气。我们赌上了所有,差点把自己也烧进去。然后,它成了。可它成了之后呢?”

他抬起头,重新看向梁文亮,眼神里有种梁文亮看不懂的、近乎悲哀的东西:“它被装进箱子,标上价格,运到巴黎,挂进画廊,被人估价,被人惊叹,或者被人诋毁。然后呢?我们呢?我们拿着钱,去巴黎,站在它旁边,像个说明书一样,被人问这问那。然后呢?回来,再做一件?再做一件‘湖光·初雪’?陈师傅的‘温玉’,还能再‘接’一次吗?还能再抓住一次那样的‘两分钟’吗?”

一连串的“然后呢”,像冰冷的石子,一颗颗砸在梁文亮滚烫的心头上。他张了张嘴,想反驳,想说成功就是这样,抓住机会,利用机会,走向更大的成功。想说陈师傅的技艺虽然神,但总有办法。想说只要有钱,有资源,有汉斯这样的平台,还有什么做不到?可看着保罗那双空洞、疲惫、却又异常清醒的眼睛,看着那只肮脏、破旧、却曾承载“神迹”的旧陶盆,那些话卡在喉咙里,竟一时说不出来。

“这东西,” 保罗用脚尖,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旧陶盆的盆沿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“接住了那两分钟,把它变成了袍子上的‘冰裂’。然后呢?它就变成了这个。” 他指着盆底干涸龟裂的污渍,指着盆壁厚厚的、丑陋的浆垢,“没用了。该被倒掉,刷洗干净,或许下次染别的什么,或许就一直堆在这里,落灰,最后扔掉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却更清晰:“梁子,我怕我们……也是这只盆。”

梁文亮浑身一震,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他看着保罗,看着保罗脸上那种近乎绝望的清醒,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。他想大声反驳,想说这不一样,想说他们是人,是创作者,是有才华的设计师,不是一只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破盆子。他想说汉斯看重的是他们的才华,是他们的潜力,是这件作品带来的可能性,而不仅仅是这件作品本身。可这些话,在保罗那双仿佛洞悉了某种残酷真相的眼睛注视下,显得有些苍白无力。

“你胡说些什么!” 梁文亮最终有些恼羞成怒地低吼,一把抓住保罗的胳膊,想把他拖出这个肮脏杂乱、气味难闻的后院,“你太累了,脑子不清楚了!走,先回屋歇会儿,我们还得商量合同和明天的事!”

保罗被他拽得一个趔趄,目光终于从那只旧陶盆上移开,顺从地被梁文亮拉着,踉踉跄跄地往外走。走到后院门口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只厚重、肮脏、不起眼的旧陶盆,依旧静静地蹲在角落里,盆底是干涸龟裂的、暗沉的余烬,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,散发着最后的、微弱的、混杂的气味。而陈师傅那间斗室的门,依旧虚掩着,里面没有开灯,只有一种更深沉的、仿佛凝固了的昏暗,以及,那始终未曾断绝的、一丝丝、一缕缕飘散出来的、苦涩的烟味。

袍子走了,带着它的冰冷辉煌,踏上了去往闪光世界的旅程。

而这里,只留下承载过“神迹”的、肮脏的旧陶盆,和烧尽了心力、独自吞咽苦涩烟味的老人。

以及,两个站在狼藉的、散发着复杂气味的“余烬”之中,一个满怀憧憬地遥望巴黎的星空,一个却茫然地、空洞地,望着脚下这片刚刚诞生过奇迹、却又迅速重归贫瘠与沉默的土地的年轻人。

梁文亮把保罗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拉回了前院。染坊里,小红和赵晓松已经停止了打扫和清洗,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。梁文亮把保罗按在染坊外间那张冰冷的条凳上,自己则烦躁地踱了两步,然后也一屁股坐下来,双手用力搓了搓脸。

“听着,保罗,” 梁文亮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语气显得冷静、理智,“我知道你累,我他妈也快散架了。但我们成功了!这是事实!汉斯·穆勒,一百二十万欧元,巴黎穆勒画廊的独家代理和核心展位!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!我们不能因为一点……一点胡思乱想,就自己把它毁了!”

他转过头,紧紧盯着保罗依旧有些失神的眼睛:“陈师傅是帮了大忙,没有他,不成。可主意是我们想的,绸是我们找的,最难的部分是我们一起扛过来的!这袍子,是我们俩的!‘湖光·初雪’!它属于我们!汉斯看中的,是我们的创意,我们的执行力,我们的……潜力!合同是三年的代理,不是卖身契!三年后,我们可以选择拿回它,或者继续合作!有了这次的成功,有了穆勒画廊的履历,我们以后的路会宽得多!我们可以做更多想做的,更好的!”

他说得又快又急,像是在说服保罗,更像是在说服自己,驱散心头那丝被保罗勾起的、细微的不安。“至于陈师傅,” 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一些,也压低了些,“他是高人,是……奇人。他不想离开滨城,不想卖手艺,我理解,也尊重。人各有志。但我们还年轻,我们的路在外面,在巴黎,在更大的世界!我们不能被……被这里绊住。”

他最后这句话,说得很轻,但意思明确。他指了指脚下这片被染料浸透、弥漫着陈旧气味的土地,又指了指院门外,那铅灰色的、却似乎通往无限可能的天空。

保罗坐在冰冷的条凳上,听着梁文亮激动而急切的诉说,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面前的矮几上。矮几上还放着之前汉斯和助理用过的、早已凉透的茶碗,碗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、油腻的脂。他伸出手,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,指尖传来冰冷的触感。

梁文亮说的,他都懂。理智上,他甚至认同。这无疑是一条通往成功的、清晰可见的阶梯。抓住它,似乎理所当然。可内心深处,那片被那只旧陶盆和那扇紧闭的房门勾起的空洞,却依旧在那里,冰冷地、无声地蔓延。他眼前又闪过陈师傅最后看向他们时,那双浑浊、疲惫、深不见底的眼睛,闪过他转身走回烟雾弥漫的斗室时,那佝偻的、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背影。

“陈师傅他……” 保罗终于开口,声音依旧干涩,“不会跟我们去巴黎。也不会再……接这样的活了。”

梁文亮愣了一下,随即挥了挥手,像是在驱赶什么不重要的东西:“我知道。他年纪大了,习惯这里了。我们……我们以后可以经常回来看他。等我们有钱了,可以把‘温玉坊’好好修一修,给他养老……”

他的话没说完,但意思已经到了。用钱,用成功后的回报,来弥补,或者说,来交换。这是他能想到的,最“合理”的方式。

保罗没再说话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,是无法用钱来衡量,也无法用“以后”来弥补的。比如那盆谁也不知道配方、火候、时机的浆,比如那双在最后一刻稳定得如同燃烧的手,比如那份将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“接续”到布料深处的、近乎神迹的能力,比如那份根植于这片土地、混杂着骄傲、固执、疲惫和某种绝望守护的倔强。这些,都将随着袍子的离开,随着陈师傅的沉默,随着那只被遗弃在后院的、肮脏的旧陶盆,留在这里,慢慢被灰尘掩埋,被时间遗忘。

而他们,将拿着那份合同,揣着那张头等舱机票,飞往巴黎,飞向那个由闪光灯、香槟、赞美诗和天价数字构成的世界。

这似乎就是结局。成功的结局。梦想实现的结局。

可为什么,心里那片空洞,却越来越大,越来越冷?

染坊里,小红和赵晓松已经悄悄退了出去,留下他们两人。天色似乎更暗了些,高窗透下的光线,变成了浑浊的灰黄色。空气里,那股复杂的、陈旧的染料气味,混合着从陈师傅门缝里飘出的、新的、更加苦涩的烟草味,无声地弥漫着,缠绕着,像一层看不见的、厚重的纱,裹住了这方刚刚诞生了奇迹、又迅速重归沉寂的空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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