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1章 空染坊(2/2)
他们检查了每一处“冰裂”痕迹的牢固程度,确认那些蚌壳灰、树胶、米浆混合的神秘浆体,已经完全干透,与丝绸纤维牢牢结合,呈现出那种奇异的哑光凸起质感,用力摩挲也不会脱落。他们检查了每一处手工缝合的暗线,确保针脚均匀牢固,没有任何脱线或瑕疵。他们抚过那灰蓝的、如冬日湖光般温润的丝绸,抚过“风暴之眼”冰冷的辉煌,抚过“脊柱河流”沉静的奔流,抚过左袖溅射的凌乱与右袖的洁净,抚过胸前倔强的“星火”和下摆宁静的“余烬”。触感依旧,那些细微的凸起,光滑的丝绸,两种截然不同的质感奇异地并存,诉说着那段近乎疯狂的日子。
小红和赵晓松不知何时也悄悄走了出来,站在染坊门口,眼睛红红的,不敢靠近,只是默默地看着。他们知道,这件改变了“温玉坊”命运的袍子,就要离开了。而他们的师傅,那个把他们从街头捡回来、教会他们吃饭手艺的老人,正独自一人,关在烟雾弥漫的小屋里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
保险专员在一个小时后准时抵达。一共三个人,两男一女,穿着深色的、质地精良的定制西装,提着同样颜色、印有“丘博-麒麟”徽标的、看起来异常坚固的专业设备箱。他们神情严肃,动作利落,言语简洁,与汉斯·穆勒如出一辙的、属于另一个高效世界的做派。
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、气质干练的女性,自我介绍姓苏。她与保罗和梁文亮简短握手,确认身份后,便不再有多余的寒暄,直接进入工作状态。她戴上崭新的白手套,先从各个角度,用专业的高清相机,配合色温精准的补光灯,对悬垂在衣架上的袍子进行了全方位、无死角的拍摄。每一处细节,每一道痕迹,每一个缝合点,甚至布料本身的经纬纹理,都被清晰记录。相机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染坊里清脆地响起,一下,又一下,像在为这件袍子留下最后的、全面的“身份档案”。
拍摄完成后,苏专员和她的助手打开设备箱,取出精密的温湿度计、光照度计,测量了染坊内的环境数据,并详细记录。然后,他们戴上了更厚实的、带有防滑颗粒的棉质手套,在保罗和梁文亮的注视下,开始对袍子进行极其轻柔的、接触性检查。他们用特制的、带放大镜的检查灯,一寸一寸地检视面料表面,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、微小的瑕疵、污渍或损伤。他们的动作专业而迅速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仿佛在检验一件即将入库的精密仪器,而非一件刚刚诞生、还带着体温和心跳的织物艺术品。
保罗站在一旁,看着那只戴着白手套的手,以标准化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动作,抚过袍子上那些他们曾无数次屏息凝视、小心触碰的痕迹,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别扭。那件袍子,在他们手中,是“活”的,是“气象”,是挣扎与奇迹的凝结;而在这些专员手中,它是“标的物”,是“资产”,是需要被记录、测量、评估风险的、编号的物件。
检查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,异常细致。最终,苏专员示意助手收起工具。她转向保罗和梁文亮,表情依旧严肃,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:“经初步检验,标的物‘湖光·初雪’长袍,编号暂定LC-001,物理状态完好,无明显可见瑕疵或损伤。环境记录已备案。请二位在此确认文件上签字。”
她递过来一个硬质文件夹,里面是刚刚打印出来的、带有“麒麟”保险徽标的检验报告和物品清单,附有数张高清照片。报告上,袍子被拆解成一系列冰冷的参数和描述性文字。保罗和梁文亮仔细看了一遍,虽然那些专业术语和保险条款让他们有些头晕,但基本描述无误。两人对视一眼,在苏专员指定的位置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,像一种无言的割舍。
签字完成,苏专员点了点头。她和助手再次打开一个更大的、内部衬有柔软防震材料、带有独立温湿度控制系统的特制运输箱。箱子内部是定制的支撑结构,以确保袍子在运输过程中,能以最自然、无褶皱的状态固定。
打包的过程,更像一场无声的仪式。苏专员亲自操作,两名助手从旁协助。他们先是用一层极其轻薄柔软的、无酸无氯的棉纸,轻轻覆盖在袍子表面,尤其是那些凸起的“冰裂”痕迹部位。然后,极其小心地,两人分别托住袍子的肩部和下摆,第三人稳住香樟木衣架,三人配合,将袍子连同衣架一起,缓缓抬起,平移,极其精准地放入运输箱内预制的支撑框架上。框架的弧度与衣架完美契合,确保袍子悬垂的形态得以最大程度保持。
接着,他们用更多的、裁剪成特定形状的柔软防震填充物,仔细地填充袍子与箱壁之间的空隙,尤其是肩部、袖子和下摆等容易在运输中产生移位或褶皱的部位。每一个动作都轻缓、稳定,如同对待最易碎的薄冰。最后,他们合上箱盖,启动内部的环境控制系统,发出低微的嗡鸣。箱体上一个小小的液晶屏亮起,显示出内部实时的温度和湿度数据。
“运输箱已密封,环境监控系统启动。” 苏专员最后检查了一遍箱体锁扣和密封条,对保罗和梁文亮说道,“从现在起,这件‘LC-001’号标的物,将由‘麒麟’艺术品专项运输团队全权负责,直至安全送达巴黎穆勒画廊指定的交接人手中。运输全程有GPS定位、温湿度监控及多重安保措施。这是交接单,请再次确认并签字。”
又是一份文件,又是一次签字。这一次,笔尖似乎更沉重了些。
签完字,苏专员对一直等候在院门外的、两名穿着黑色制服、身形精悍的男子点了点头。那两人无声地走进来,一人一端,稳稳抬起那个看起来并不庞大、却异常沉重的运输箱。他们的动作稳健有力,显示出专业的素养。箱子被平稳地抬出染坊,穿过院落,消失在那扇老旧、掉了漆的院门外。苏专员和她的助手,提着设备箱,紧随其后。
没有告别,没有多余的言语。专业,高效,沉默。如同他们来时的样子。
染坊里,骤然空了下来。
那特制的香樟木衣架孤零零地立在原地,上面空无一物,只在空气中留下一个淡淡的、属于那截老乌桕木的、若有若无的苦寒气息,也正在迅速消散。高窗投下的光柱,空空地打在青砖地上,尘埃在其中飞舞,无声无息。
梁文亮长长地、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,一种混合着巨大兴奋和如释重负的虚脱感攫住了他。他转身看向保罗,脸上是终于可以不加掩饰的狂喜和憧憬:“走了!真的走了!去巴黎了!保罗,我们……” 他的话戛然而止,因为他看到保罗依旧站在原地,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那空荡荡的衣架,脸上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,只有一片近乎茫然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,和某种……空洞。
“保罗?” 梁文亮疑惑地叫了他一声。
保罗像是被惊醒,缓缓转过头,看向梁文亮,又看了看旁边沉默地、眼睛红红的小红和赵晓松,最后,目光落向陈师傅那扇依旧洞开、烟雾却似乎淡了些的房门。
袍子走了。被专业的箱子装走,被专业的团队运走,送往遥远的巴黎,送往汉斯·穆勒精心构建的、另一个由灯光、名利和冰冷估价构成的世界。这里,染坊,重归寂静。只有残留的染料气味,米浆的微酸,蚌壳灰的涩,蜂蜡的暖甜,以及那始终弥漫不散的、陈师傅斗室里飘出的苦涩烟味,混合在一起,构成这方空间独有的、复杂的、陈旧的气息。
曾经在那里,悬垂着奇迹的衣架,空了。
曾经在那里,不眠不休搏斗过的人们,散了。
保罗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巨大的空虚,像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,淹没了他。完成了。成功了。天价合约。巴黎之行。所有这些,此刻都失去了实感。只有这片突然空寂下来的染坊,这空荡荡的衣架,这弥漫不散的复杂气味,和内心深处某个地方,被硬生生挖走一块似的、空洞的痛,无比真实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抬起手,有些无力地,指了指那空衣架,又指了指门外,然后,颓然地垂下手,对梁文亮,也对小红和赵晓松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、虚弱的笑容。
袍子走了。空荡荡的染坊里,只剩下一地狼藉的记忆,和四个筋疲力尽、各怀心事、茫然伫立的人。而陈师傅斗室的门内,烟雾依旧无声地、一缕一缕地,飘散出来,像一声悠长而苦涩的、无人听见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