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悬垂(1/2)
晨光彻底漫过染房的高窗,在铺着白棉布的宽大案台上,切割出明晃晃的光带。光带恰好落在那件刚刚“接骨”完毕的袍子上,灰蓝的“湖光”底色在日光下,显露出一种更加沉静、更加接近冬日黎明前天空的、微妙的蓝灰调子。而“生长”其上的、冰冷的“风暴”气象,在自然光线下,呈现出与油灯光晕下截然不同的、更加丰富而锐利的质感。
袍子摊开着,尚未经过最后一道、却至关重要的工序——悬垂与“醒褶”。
这不是简单的悬挂晾干。这件“湖光·初雪”的披挂式长袍,结构极简,没有省道束缚,全靠面料自身的垂坠感和精妙的裁剪线条来塑造轮廓。而“冰裂线”的凸起肌理,虽然被精心“接续”,但仍需在重力和时间的共同作用下,顺着丝绸的天然纹理自然沉降、舒展,找到最流畅、最贴合人体曲线的悬垂状态。同时,一夜的紧密缝合,丝线、蜡守、以及面料自身都处于一种“紧绷”的状态,需要通过悬挂,在适宜的湿度和微风环境中缓慢“放松”、“苏醒”,让针脚与面料彻底融合,让“冰裂”的肌理在动态中达到最和谐的凸起与光泽效果。
而且,这件袍子不能像普通衣物那样随意悬挂。其披挂式的结构、特别是肩背部密集的“风暴之眼”和“脊柱河流”,决定了它必须以一种特定的、模拟人体穿着时受力状态的方式,被小心地、均匀地承托起来,才能避免因不当受力导致“冰裂”肌理被压塌、扭曲,或者在肩、领等关键部位产生不自然的褶皱。
陈师傅休息了不到半个时辰,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,喝了一碗浓得发苦的酽茶,便重新回到了案台前。他的疲惫刻在更深的皱纹里,但眼神却清亮如洗,不见丝毫倦意,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。
小红和赵晓松已经按照吩咐,在染房最通风、但避光的角落,准备好了一个特制的、包裹着厚厚细绒布的T型衣架。衣架的肩膀和横梁部分,都用软布仔细缠绕,模拟出圆润的人体肩部曲线。旁边,还备好了数个大小、弧度各异的棉布软枕,以及无数枚特制的、头部极大、且包裹了数层细绸的竹签大头针。
“来,” 陈师傅对保罗和梁文亮示意,声音因疲惫和茶水的刺激而有些沙哑,却不容置疑,“扶起来,看它想怎么‘站’。”
三人合力,极其小心地——仿佛捧着一件刚刚凝结、一触即碎的冰雕——将案台上那件摊开的袍子,轻轻托起。丝绸冰凉滑腻的触感,和“冰裂”肌理那细微的砂砾感,透过薄薄的工作手套传来。袍子的重量比想象中更沉,不仅仅是丝绸本身的分量,更是一种无形的、凝聚了无数心血的“重”。
他们将袍子转移到那个特制的衣架前。陈师傅亲自执掌袍子的领部,保罗和梁文亮分别托住左右肩部及袖身,三人如同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,缓缓地、一寸一寸地,将袍子披挂上T型衣架。
当袍子的肩线终于轻轻搭在衣架那包裹了绒布的、模拟的“肩膀”上时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奇妙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件在案台上摊开时,已觉气象万千的袍子,在披挂上“肩膀”、承受自身重力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、流动的“气”。灰蓝的丝绸,顺着衣架的弧度,自然垂坠,形成流畅而优美的瀑布般的线条。而最关键的是,那些“冰裂”的图案——
“风暴之眼”所在的背部区域,由于重力作用,丝绸微微拉伸,使得那些原本在平面上显得爆裂、交错的短促痕迹,在立体的、略带弧度的曲面上,产生了更加深邃、更加富有层次的光影变化。凸起的肌理投下细长的阴影,使得整个“眼”的立体感和视觉冲击力陡增,仿佛真的有一只冰冷的、无声咆哮的巨眼,附着在穿着者的肩胛之间。
“脊柱河流”从“眼”中奔涌而出,顺着背部的自然曲线蜿蜒而下。在悬垂状态下,这条“光河”的轨迹更加清晰、更加富有动感。丝绸的垂坠,使得“河流”的线条在腰部微微内收,在下摆又自然散开,形成一种符合人体工学的、同时也是视觉上极具美感的“S”形流动。那些哑光珍珠白的痕迹,在自然光线下,随着观察角度的微小变化,时而隐入底色,时而幽幽亮起,真的如同一条在灰蓝色天幕下静静流淌的、发光的寒溪。
左袖的“溅射区”,在手臂悬垂的模拟状态下,那些细碎的痕迹不再仅仅是平面的点缀,而仿佛真的从肩部“溅射”开来,顺着袖身的垂落方向,形成一种动态的、扩散的视觉效果。右袖相对简洁,但在袖口附近那几道极淡的痕迹,也在悬垂中显露出微妙的层次。
最令人惊叹的是整体的和谐。披挂式的设计,使得袍子的正面形成一个深V字形的交叠区域。在这片区域,左右前片的“脊柱河流”起始段,以及胸前的“星火”,在自然悬垂形成的褶皱与光影中,若隐若现,相互呼应,构成一种含蓄而充满张力的平衡。下摆的“余烬区”,随着面料的自然垂落,那些破碎、黯淡的痕迹显得更加疏朗、宁静,如同辉煌燃尽后,飘落在寂静湖面的、最后的灰烬。
它“站”起来了。不再是一片被精心装饰的平面布料,而是一件拥有生命、拥有姿态、拥有动态灵魂的服装。悬垂,赋予了它第二次生命。
但,这还不够。
陈师傅眯着眼睛,从各个角度审视着悬垂的袍子。他看得极其仔细,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尺规,丈量着每一寸布料的垂坠弧度,分析着每一个“冰裂”痕迹在现有受力状态下的光影表现。许久,他缓缓摇头。
“形有了,气还不够顺。” 他指着左肩后方,靠近“风暴之眼”边缘的一处,“这里,料子吃重,褶子有点‘拧’。褶子一拧,‘光’的走向就断了。” 他又指向右侧腰际,“这里,垂得太平,那道‘河’的边儿,劲没出来。”
他说的“褶子”和“劲”,指的是丝绸在悬垂时自然形成的褶皱的走向、力度,以及与“冰裂”图案肌理的关系。一个不理想的褶皱,可能会切断、扭曲图案的视觉连贯性;而一个理想的褶皱,则能增强图案的动感和立体感。
“要‘醒褶’。” 陈师傅对小红和赵晓松吩咐道,“软枕头。大头针。要顺着它的‘气’走,把它‘褶’醒,不是硬‘掰’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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