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2章 线的森林(2/2)
就在他苦思冥想,几乎要被“线的森林”困住时,陈师傅在一个午后踱步过来,看了看他那些布满试验线条、像抽象画一样的小布块,随手拿起一块对着天光看了看。
“在想怎么‘炸’开?”陈师傅问,声音平淡。
保罗点点头,指着那些试验品,语气有些沮丧:“我试了放射状,试了交错,但……不像。感觉太小,太刻意,没有那种……爆炸的、充满空间的感觉。”
陈师傅放下布块,走到院子中央,抬头看了看被冬日灰云遮蔽的天空。“你看那天上的云,一团一团的,哪有规矩?风一来,说散就散,说聚就聚,聚散之间,形就出来了。”他收回目光,看向保罗,“你那‘光之瀑’,是风聚起来的,还是自己长成那个样的?”
保罗一愣。他回忆那两分钟的奇观,冰晶是被突如其来的、从云隙斜射而下的光束“照”亮的,是风(或者说大气流动)让冰晶飞舞,光线本身并不“生长”,它只是揭示了运动。“是……是光照亮了飞舞的冰晶,是风让冰晶在动。光是‘显’,冰晶和风是‘体’和‘动’。”
“那你在这布上划的,是‘光’,还是‘冰晶’?”陈师傅追问。
保罗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他一直执着于用“线”去模拟“光”的轨迹,模拟那些炫目的光线线条。但陈师傅一点,他猛然意识到,那些“线”可能更应该是“冰晶”的轨迹,是冰晶在那一刻被光捕捉到的运动路径!而“光”本身,那种辉煌的、弥漫的、无处不在的“亮”,或许不应该用“线”来表现,而应该通过“线”所营造的、整体的视觉对比和氛围来暗示,通过“湖光·初雪”那温润基底上,突然出现的、无数清冷锋利的“冰裂线”所带来的强烈视觉反差,来让观者的“眼睛”自己“看”到那瞬间的“光”!
是“冰晶”(线)的“动”与“形”,暗示了“光”的“在”与“耀”。他要创造的,不是光的图案,而是冰晶在光中狂舞的、被冻结的瞬间形态!
思路瞬间被打开,豁然开朗。他不再纠结于如何用“线”去画“光”,而是思考如何用“线”的排列、组合、交错、聚散,来模拟冰晶飞舞的动态、密度和方向性。不再追求规整的放射状,而是模拟自然状态下,冰晶在气流中随机、混乱但又充满内在张力的运动轨迹。有些地方“线”密集如暴雨,有些地方疏朗如晨星;有些“线”长而舒展,有些短促尖锐;有些交错碰撞,有些平行飞掠。所有这些“线”构成的整体“势”,应该给人一种“瞬间的、充满动感的凝固”的印象。
而“光”的感觉,则通过两个方式实现:一是“线”本身那清冷、哑光的珍珠光泽,在特定角度下会“亮”起来;二是通过“线”的密集与疏朗、长与短、交错与平行所形成的强烈视觉对比和节奏感,在观者大脑中“唤起”对“光”的联想。这是一种更高明的、基于感知和心理的“暗示”,而非直接的“描绘”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!”保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,“我划的不是光,是冰在动!光,是靠看的人,自己感觉出来的!”
陈师傅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,微微颔首。“脑子转过弯了,手才能跟上。接着‘商量’吧。记着,风有风的脾气,冰有冰的性子。你那‘线’,怎么飞,怎么撞,怎么停,得照它们的脾气来,不是你画出来的。”
保罗如释重负,又感到一种全新的、更宏大的挑战。从追求一道完美的“线”,到组织无数道“线”去模拟“冰晶之舞”进而暗示“光之瀑”,这需要的不再仅仅是手上的精细控制,更是对整个画面“势”的把握,对“随机中的有序”的理解,对视觉心理的揣摩。这已经逼近了绘画或书法的某些本质。
他将之前所有纠结于“光”的试验小样推到一边,重新开始。这一次,他的目标清晰了许多:在“湖光·初雪”的温润基底上,用无数道“冰裂线”,构建一片“冰晶风暴”的凝固瞬间。每一道“线”,都是一颗被“光”照亮的冰晶的轨迹。他要考虑的,是这片“风暴”的密度分布、方向流变、力量强弱、节奏快慢。
他不再在小布块上试验,而是裁下稍大一些的方形料子。每一次下笔,不再只想着“划出一道好线”,而是想着“这颗冰晶,在那一刻,该往哪个方向飞,速度如何,会撞上谁,又折射出怎样的光”。他的动作开始有了“叙事性”,有了“意图”。虽然依旧失败远多于成功,虽然控制无数“线”的整体布局远比控制单一线条困难百倍,但他不再迷茫,每一次下笔,都带着更明确的目的和更丰富的想象。
院子里,染缸的水汽依然蒸腾。但在这氤氲的水汽之后,在小木桌昏黄的灯光下,一场无声的、微观的“冰晶风暴”,正在一块块温润的灰蓝色丝绸上,悄然酝酿。无数道或成功、或失败的、清冷哑光的“线”,开始在这片寂静的“湖光·初雪”上聚集、盘旋、碰撞、飞散,试图捕捉并凝固那个阿尔卑斯山湖畔,两分钟“光之瀑”中,万亿冰晶狂舞的、永恒的瞬间。
线的森林,正在生长。而年轻的学徒,手持着用猪鬃和竹签制成的、微不足道的“笔”,在这片日益繁茂也日益复杂的森林中,寻找着通往那瞬间辉煌的、唯一的小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