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7章 洋学徒(2/2)
第四天,保罗的“功课”升级了。陈师傅把他带到那口紫铜大染缸前,染缸里正煮着靛蓝色的染液。陈师傅拿起那根长木棍,递给保罗,然后指了指染缸,又指了指旁边一个装着几包不同粉末的小竹筐。
保罗明白了,这是让他学着搅拌染液,并且辨认那些粉末。他接过对他来说显得有些短小的木棍,学着工人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伸进滚烫的染液中,开始缓慢、均匀地搅动。蒸汽扑在他脸上,带着刺鼻的气味,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衬衫。但他搅得很认真,努力模仿着工人那种圆融、有力的节奏。搅了一会儿,陈师傅示意他停下,然后从竹筐里捻起一点淡黄色的粉末,示意他闻。保罗凑近闻了闻,是牡蛎壳煅粉特有的、极淡的矿物质气味。接着是紫菜粉的咸腥,古墙硝的凛冽……
陈师傅没有解释这些粉末的用途,只是让他闻,记。保罗像一个被迫开启嗅觉记忆库的学徒,努力地将这些陌生而古怪的气味,与他过去在法国接触过的植物染料、矿物颜料的气味进行比对、分类、储存。这是个艰难而枯燥的过程,但他毫无怨言,蓝灰色的眼睛在蒸汽和汗水中,反而越来越亮。
晚上,保罗回到杨秀娟为他安排的、离“温玉坊”不远的一间老式民居客房。房间很朴素,但干净。他顾不上洗漱,立刻从帆布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,借着昏黄的灯光,开始快速勾画、记录。他画下那口紫铜染缸的构造,画下工人们捻线、裁剪的姿态,画下陈师傅捻布的侧影,旁边用法语密密麻麻地标注着他的观察、感受、疑问。在素描本的一角,他甚至试图用色块和线条,来表达“温玉”带给他的那种“暖”和“有骨头”的触感,以及“会呼吸”的玄妙印象。这些抽象的图示旁边,写着大段大段的文字,既有对技艺细节的理性分析,也有对那种难以言喻的“气”或“魂”的感性捕捉。
“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,在疯狂地吸收一切。”小周在向林卫东汇报时这样说,“而且,他不只是用眼睛看,他真的在用手、用鼻子,甚至用全身的皮肤去感受。陈师傅那些看似刁难的要求,他不仅照做了,而且似乎……乐在其中?”
林卫东听了,若有所思。他想起陈师傅这几天拿着那块深青色布料发呆的样子,忽然有些明白了。老人或许在审视,在等待,在观察这块来自遥远国度的、截然不同的“材料”,是否具备承载、理解并最终融入“温玉”这门古老手艺的“心性”和“质地”。
第五天傍晚,下工时分。工人们陆续离开,院子里只剩下陈师傅、林卫东,和依旧坐在角落木凳上、望着染缸出神的保罗。夕阳的余晖将院墙染成金红,蝉鸣渐歇。
陈师傅忽然站起身,拿着那块他摩挲了好几天的深青色“老温玉”,走到保罗面前。他把布料递过去,用滨城方言缓缓地说:“这块布,病了。颜色‘沉’了,不‘活’。你闻闻,摸摸,说说,病在哪儿。”
这是陈师傅第一次让保罗“说”。保罗愣了一下,随即郑重地双手接过那块布。他没有立刻去闻或摸,而是先对着夕阳的光,仔细地看布料的颜色和光泽。深青色,浓郁,内敛,但在夕阳下,似乎确实缺少了“温玉”特有的一种从内而外透出的、水润的光泽,显得有些“闷”。然后,他将布料凑到鼻端,深深吸气,闭上眼睛,眉头越皱越紧。许久,他才睁开眼,用指腹轻轻捻过布面,又用指甲在不起眼的角落,极其轻微地刮了一下,凑到鼻尖闻了闻刮下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粉末。
他抬起头,蓝灰色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,看向陈师傅,又看了看旁边的林卫东和小周,似乎在选择语言。最终,他选择用生涩但努力清晰的中文,配合着手势,慢慢说道:
“颜色……很好。但是……气味,不对。有……‘死’的气味。不是植物,不是矿物,是……火太大了?还是水……不干净?”他指着布料上被他刮过的地方,“这里……有‘伤’。很细,很小,但是布……‘痛’。”
他努力寻找着词汇,描述着一种超越常规物理指标的感受——“死”的气味,“痛”的布。这些话在旁人听来近乎呓语,但陈师傅听着,浑浊的眼睛里,那点闪烁的光,却骤然明亮起来,如同被点燃的炭。
“还有呢?”陈师傅追问,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可以称为“急切”的东西。
保罗再次低头,凝视着手中的布料,仿佛在跟它进行无声的交流。良久,他才抬起头,看着陈师傅,用一种近乎确信的语气,缓慢而清晰地说(这次用了法语,由小周快速翻译):“它记得……一场过于猛烈的火,或者一种过于粗暴的对待。那种记忆,被锁在了颜色和纤维里,让它无法像其他‘温玉’那样自由地呼吸。它很悲伤。”
院子里的空气,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。林卫东和小周震惊地看着保罗,又看向陈师傅。他们知道,这块深青色的“老温玉”,是陈师傅早年一次失败实验的产物,当时因为对火候和染液纯净度的控制失误,导致这批布颜色虽然深沉漂亮,但失去了“温玉”最核心的“活”气,手感也偏硬,一直被陈师傅视为遗憾,收在箱底。这件事,除了陈师傅和几位早已不在的老师傅,几乎无人知晓,更不可能告诉保罗。
而现在,这个只来了五天、几乎没怎么开口说话的法国年轻人,仅凭“闻”和“摸”,不仅指出了问题,甚至仿佛“听”到了布料中封存的、关于那次失败的记忆,并用“悲伤”这个词,精准地触碰到了陈师傅心底那份多年的遗憾。
陈师傅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只是死死地盯着保罗,盯着他手中那块“悲伤”的布,和他那双湛蓝的、仿佛能洞悉物质深处秘密的眼睛。夕阳最后的金光,掠过老人花白的头发和深刻的皱纹,也掠过保罗年轻而专注的面庞。
许久,陈师傅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悠长而深沉,仿佛卸下了某种背负已久的东西。他伸出手,从保罗手中拿回那块深青色的布,再次看了看,然后,用那只微颤的、布满老茧的手,轻轻拍了拍保罗的肩膀。
“行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,声音有些沙哑,但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和……认可。
他转身,对林卫东说:“明天,让他跟着我。从认蚕,选茧开始。”
说完,他拿着那块“悲伤”的布,慢慢地、蹒跚地,走回了他那间位于院子一角的、光线昏暗的工作室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砖地上,孤独,却又仿佛有了新的、坚实的陪伴。
保罗站在原地,似乎还没完全从刚才的情境中回过神来,但他看着陈师傅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捻过布料的手指,蓝灰色的眼睛里,慢慢涌起一种混合了巨大震撼、深深感动和豁然开朗的明亮光芒。他好像明白了,陈师傅所说的“布话”和“手艺话”,究竟是什么。那不是语言,是一种需要用全部生命感官去沉浸、去共振的、关于物质与时间的,沉默的诗篇。
夜色渐浓,滨城的灯火次第亮起。而在“温玉坊”的院子里,一场跨越了万里重洋、语言与文化壁垒的,关于手艺与心的对话,就在这一“闻”、一“摸”、一句“悲伤”的布话中,悄然开始,并注定将深远地改变许多人,和许多布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