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5章 场域的争夺（2/2）
“明白。”
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，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不眠不休的战场。威尼斯、巴黎、滨城、苏黎世，多个团队在跨时区协同作战。斯特法诺在杜兰德的斡旋和上级的压力下，终于拿到了文物部门的“原则性许可”和结构工程师的“初步安全评估”，前提是改造方案必须经过每一步的现场监督和确认。一个由顶尖古建修复专家、水利工程师、环境艺术家组成的特别小组迅速成立，开始制定详细的、可操作的改造方案。
滨城那边，王教授和小周守在实验室，对最后一批“水月”面料样品进行最后的极端测试。陈师傅坐镇染坊，用同样的“晨昏交界色”配方，又秘密染制了两米备用面料，以防万一。小红带着绣娘，在极端谨慎的状态下，开始制作备用“引水纹”部件。杨秀娟协调着所有物料和人员的准备，确保一旦威尼斯方案确定，相关部件和人员能以最快速度到位。林卫东则坐镇总部，协调各方资源，应对可能激增的成本。
唐静、索菲、安娜三人，几乎住在了军械库附近临时租用的小工作室里。她们与卢卡的助理、杜兰德派来的项目协调人、以及威尼斯本地的布展团队，反复核对每一个细节：悬挂系统的承重计算、钛合金丝的定制、灯光方案（尽量利用自然光，辅以极隐蔽的、可调节色温的补光系统）、水循环和过滤系统（确保浅水池水质清澈稳定，且不对古建造成进一步侵蚀）、温湿度监测点的布置、应急预案……
争论、妥协、修改、再争论。在艺术追求、技术限制、文物保护、观众安全之间寻找那个脆弱的平衡点。唐静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，但也感受到一种同样前所未有的亢奋。她亲眼看到，一件衣服，如何从一个物品，演变成一个理念，再推动一场涉及多学科、多国团队的复杂“事件”。这超越了品牌的范畴，甚至超越了时尚的范畴，进入了她从未想象过的领域。
第四天傍晚，最终的改造方案和布展方案，在一次次激烈的会议后，终于艰难地确定下来。高窗将被谨慎地打开上半部分，安装可调节的防鸟网和过滤纱网，允许空气交换，控制光线和尘埃。地板不会完全拆除，而是在指定区域开凿一个约两米宽、五米长、深十五厘米的浅池，引入经过过滤和恒温处理的运河水，池底铺设黑色卵石，增强水汽蒸发表面。墙面进行保护性处理，防止湿气进一步侵蚀结构。悬挂系统采用滨城设计的钛合金丝柔性网格，配合可精密调节的吊点。整个空间将保持相对幽暗，主要依靠自然光和少量聚焦补光，营造出水底洞穴或古老船坞内部般的静谧神秘感。参观动线被重新设计，观众只能从一侧狭窄的通道进入，在特定的距离和角度观看悬浮于水池之上、在从高窗射入的天光中微微“呼吸”的“水月”，而不能靠近触摸。
方案提交上去，等待最后拍板。筋疲力尽的团队成员们，在军械库外临水的石阶上暂时休息，看着夕阳将大运河染成金红色。卢卡也难得地走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，站在水边，默默望着对岸的安康圣母教堂。他身上依旧穿着“水月”，在威尼斯温柔的黄昏光线里，袍子的颜色与天光水色融为一体，那些水波暗纹仿佛真的在随着运河的微波缓缓流动。
“你知道，为什么我一定要这样吗？”卢卡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清晰地传入唐静耳中。
唐静看向他。
“因为太多所谓的‘艺术’，只是在用各种媒介，重复讲述同样的陈词滥调。它们被制造出来，被悬挂，被观看，被消费，然后被遗忘。它们与它们所在的场所，与观看者的身体，是割裂的。”卢卡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远处的教堂圆顶上，“‘水月’不一样。它不是要‘被看’，它是邀请你进入一种状态，一种感知。它需要真实的空气，真实的光，真实的水，才能完成这种邀请。军械库的墙，运河的水，威尼斯的湿气，都不是背景，是这件作品本身的一部分。我想要的，不是展示一件来自中国的、聪明的衣服，我想要的，是在威尼斯的心脏，创造一个短暂的、诗意的‘例外状态’，让观者有机会，用皮肤，而不只是眼睛，去重新感受这座他们以为自己早已熟悉、实则无比陌生的城市。”
他转过头，深灰色的眼睛看向唐静，那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：“你的团队，陈，王，还有那些我不知道名字的绣娘、染工……他们给了我这块有生命的布料。现在，轮到我了。我要在威尼斯，为它找到一个能匹配它生命的‘场’。如果找不到，或者找错了，那就是我的失败，不是你们的。”
这一刻，唐静彻底理解了卢卡·贝托里尼。他不是疯子，不是控制狂，他是一个真正的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自己的艺术理念推向极致的“造梦者”。而“水月”，碰巧成了他实现这个梦的，最完美也最脆弱的媒介。
夕阳沉入水面，威尼斯华灯初上。军械库巨大的阴影投在运河上，深不可测。
“方案批准了。”杜兰德先生从里面走出来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充满挑战的笑容，“附带十七页的补充条款和每日检查清单。但，我们成功了第一步。真正的战斗，明天开始。”
场域的争夺，赢得了初步的许可证。但接下来的施工、布展、调试，才是真正的考验。而距离威尼斯双年展对媒体和专业人士的预展，只有不到三周了。
“水月”与威尼斯的对话，即将在一个被精心构建、又充满不可控因素的“场”中，正式上演。而他们所有人，都将是这场对话的促成者，也是忐忑的旁观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