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水城试衣（2/2）

“湿度的变化……”他缓缓开口，声音有些飘忽，“不是数字。是……皮肤能感觉到的，空气的重量在变。脖子后面，有凉意。手臂内侧，面料贴上来，又离开。像……被这座城市抚摸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汇，但最终放弃了，只是摇了摇头，再次看向镜子里的自己，和他身上那件仿佛拥有生命的袍子。

“记忆的支点……”他重复着这个展览单元的名字，又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原来是这样。不是回忆，是……在场的、身体的记忆。是此时此刻，水、空气、光、布料，和这具身体之间的……一场私密的谈判。”

他转过身，面对唐静，目光恢复了平时的锐利，但那锐利之下，多了些别的东西。“唐，”他说，“这不是一件衣服。”

唐静的心微微一沉。

“这是一场……体验。一个……事件。”卢卡斟酌着用词，“我需要为它，在展馆里，创造一个‘场’。不是简单的悬挂或陈列。要有空气的流动，湿度的微妙变化，光线在一天中的自然迁移。我要让观者，能像我现在一样，感受它，而不只是看着它。”

“我们可以在展位内布置精密的加湿和通风系统，模拟威尼斯微气候。灯光可以编程，模拟晨昏光线变化。”索菲立刻反应道。

“不够。”卢卡摇头，“太刻意。我要的是……自然发生的对话。威尼斯本身，就是最大的装置。我需要一个特殊的空间，有真实的、与外界交换的空气，有自然光线的进入。也许……是那些古老的、带有水渍的墙面，是靠近水道的、能听到涛声的角落。”

他陷入思考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“水月”长袍的袖口。那块面料在他指尖下，温顺地呈现出湿度变化带来的微妙质感差异。

唐静忽然明白了卢卡的用意。他要的不是一个无菌的艺术展厅，而是一个能让“水月”真正“活”过来，与威尼斯这座“水之城市”产生真实呼吸、真实对话的“子宫”。这是比制作一件衣服更困难的挑战——如何在不破坏双年展整体布局和安全规范的前提下，在展馆中“偷”来一片真实的威尼斯？

“我需要和布展团队、策展方重新沟通。”卢卡做出了决定，“这件作品，必须放在‘记忆的支点’单元的中心，并且需要一个特别的、与室外环境有联系的半开放空间。如果不行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再次落到“水月”上，那眼神近乎一种占有，“那我宁可它不出现在官方展区，我单独为它找一个地方——一个我能控制空气、光线、声音的地方。一间可以看到运河的房间，甚至……一条船。”
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。唐静知道，这不是商量，是决定。卢卡·贝托里尼，这位以挑剔和固执着称的策展人，已经被“水月”征服，或者说，与“水月”达成了某种共谋。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评判者，而是成为了这件作品的合谋者，要共同在威尼斯创造一场关于身体、记忆与场所的、不可复制的“事件”。

“我们全力配合。”唐静说，没有任何犹豫。她知道，这或许是“水月”在威尼斯双年展上，所能获得的最好的、也是最危险的舞台。

卢卡点点头，终于，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几乎不能称之为笑容的弧度，掠过他紧抿的嘴角。他再次看向镜子，然后，做出了一个让唐静和索菲都有些意外的举动——他没有脱下“水月”，而是就那样穿着它，走向通往室内的门。

“我要穿着它，在威尼斯走一走。”他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实验者的冷静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孩童般的好奇，“看看它，和这座城市，到底能谈出些什么。”

他拉开露台的玻璃门，走了进去。那件流动着水色与天光的“水月”长袍，随着他的步伐，消失在公寓内昏暗的走廊光影中。只有袍摆最后漾开的一丝涟漪，和空气中残留的、滨城与威尼斯混合的复杂气息，证明它曾短暂地，在这水城的晨光中，真实地存在过，呼吸过。

露台上，只剩下唐静和索菲，以及那个空了的恒温恒湿运输箱。晨雾已散尽，阳光灿烂地照耀着大运河，水面碎金万点。远处，叹息桥下游人如织，圣马可广场的钟声遥遥传来。

新的战斗，开始了。这场战斗的战场，是威尼斯迷宫般的展馆，是挑剔的艺术界眼光，是如何在规则之内，为一件会呼吸的衣裳，争得一口“真实”的空气。

唐静深吸了一口威尼斯潮湿而古老的空气，对索菲说：“走，我们去看看卢卡先生能找到什么样的‘房间’或‘船’。另外，立刻联系滨城，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林经理和陈师傅他们。还有，让安娜准备好所有的技术参数和布展要求，我们需要在24小时内，拿出一份能让双年展组委会点头的、无懈可击的方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