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倒计时(2/2)
“缝纫呢?谁来做?这种面料,一般的缝纫工不敢碰。”杨秀娟环视四周。
“我来。”陈师傅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几片摊开的裁片前,拿起一块后片,摸了摸,“这块布,认人。我手生了,但还记得怎么跟它说话。你们告诉我哪里缝,怎么缝,我带着小芳、桂英、晓松他们三个做。他们练了这么久捻线打结,手稳了,心也静了,正好试试活儿。”
“陈师傅,您的手……”杨秀娟担忧地看着陈师傅的左手,那里还戴着护腕。
“左手是废了,右手还能动。穿针引线不行,但压个布边,指点他们下针,还行。”陈师傅语气平淡,却不容置疑,“小林呢?让他把能调的人都调过来,今晚,咱们不睡了。能干一点,是一点。”
林卫东很快就到了,还带来了几个手艺最稳的老缝纫工,以及食堂刚煮好的宵夜和浓咖啡。设计中心瞬间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的战时指挥部。梁设计和苏设计在灯光下,快速而清晰地讲解每一处缝纫要点;陈师傅带着三个学徒和两位老缝纫工,开始处理裁片边缘和主体缝合;小红在徒弟协助下,开始绣后片的“引水纹”;杨秀娟协调全局,安排轮休;林卫东则和巴黎的唐静保持实时沟通,同步进展,并准备万一无法完成的预案。
时间在飞针走线、低声交流、机器轻鸣中飞速流逝。窗外,滨城的夜空从漆黑转为深蓝,又泛起鱼肚白。晨曦透过窗户,照在每个人疲惫但专注的脸上。
小红绣完后片最后一针时,天已大亮。她几乎是从绣架前被扶下来的,手指肿了,眼睛布满血丝,但看到那片与前面完美呼应的、几乎看不见却隐隐有“水势”流动的纹路,她笑了。
陈师傅带着人,也已经完成了主体的大部分缝合。三位学徒虽然动作慢,但在陈师傅的严格盯防下,针脚匀净,没有出错。剩下的搭扣、系带、以及最后的整烫,都在争分夺秒地进行。
上午十点,巴黎时间凌晨四点。唐静、索菲、安娜一夜未眠,在公寓里反复演练展示方案,调整PPT,准备卢卡可能提出的刁钻问题。唐静每隔一小时就和林卫东通一次话,了解滨城进度。当听到“主体缝合完成,正在整烫”时,她悬了一夜的心,终于落下一半。
“整烫是最关键的,不能压死面料活性,又要定型。”唐静对着电话叮嘱,“让陈师傅亲自来,或者小红。他们最懂这块布的‘性’。”
“陈师傅在盯着。小红累倒了,刚打了点滴睡下。”林卫东的声音嘶哑,“唐静,滨城这边,我们能做的都做了。剩下的,交给巴黎,交给你了。”
“明白。衣服完成后,立刻安排最近的航班,人肉带过来。我让索菲联系好了加急通关。我们巴黎见。”
中午十二点,滨城。“水月”长袍完成了最后一次、也是唯一一次整烫。陈师傅用自己那方用了四十年的、温润光滑的玉石熨斗,隔着数层特制的棉布,以几乎感觉不到的、极其轻柔的力道,顺着面料纹理,缓缓拂过。蒸汽氤氲中,长袍的轮廓被轻柔地固定,水波暗纹在湿润的空气中若隐若现,整件衣服散发出一种月光照在水面般的、清冷又温润的光泽。
陈师傅放下熨斗,退后两步,静静地看着挂在人台上的“水月”。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正好打在长袍上。那一瞬间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那件衣服,仿佛不是被做出来的,而是从月光里流淌出来,从水波中凝结而成。它静静地悬垂着,却仿佛在无声地呼吸,在等待被穿上,去往那个水做的城市。
“可以了。”陈师傅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杨秀娟立刻指挥人,用特制的无酸棉纸小心包裹长袍,装入定制的恒温恒湿运输箱。林卫东联系好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,司机是退役的特种兵,将携带这件箱子,以最快速度赶往机场,搭乘下午最早一趟直飞巴黎的航班。
目送运输车离开,林卫东转身,看着身后一张张布满疲惫却眼神发亮的脸。陈师傅靠在门框上,微微喘息。三个学徒眼睛通红,但腰板挺直。梁设计、苏设计互相搀扶着,脸上是完成使命后的虚脱和兴奋。王教授和小周也闻讯赶来,看到成品,激动得说不出话。
“大家辛苦了。”林卫东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现在,都回去休息。接下来的,交给巴黎。”
众人缓缓散去。陈师傅没有走,他慢慢走到空荡荡的设计中心中央,那里还残留着昨夜奋战的痕迹:线头、碎布、咖啡杯。阳光越来越亮,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他站在那里,闭上眼睛,仿佛还能听到那细密的穿针引线声,感受到那块布在指尖下的呼吸。
许久,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,低声自语,像在说给那件正在飞向巴黎的衣服听:
“去吧。去让威尼斯的水,看看咱们东方的月光。”
巴黎,傍晚六点。杜兰德画廊。
唐静站在布置一新的小展厅里,身上穿的,正是那件刚刚抵达、还带着旅途微尘和滨城体温的“水月”长袍。长袍在她身上,呈现出与挂在人台上时不同的生命力。灰蓝的色调与她清冷的气质相得益彰,水波暗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,那道“引水纹”在灯光下勾勒出流畅的肩颈线条。她没有束腰,宽大的袍摆自然垂落,随着她轻微的转身,泛起柔和的涟漪。
索菲和安娜最后一次检查了投影、灯光、音响。展厅里播放着王教授团队采集的、威尼斯运河的水流声、贡多拉划桨声、以及教堂钟声混音而成的背景音,湿润,空灵。
七点整。画廊的门被推开,杜兰德先生陪着一位身材瘦高、头发灰白、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走了进来。正是卢卡·贝托里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