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8章 威尼斯之邀（2/2）

“时间呢？”林卫东问。

“从现在到四月中卢卡来巴黎看方案，只有一个半月。到威尼斯双年展开幕（五月），满打满算不到三个月。这期间，要完成从概念深化、技术攻关、样品试制、到最终作品生产的全部流程。而且，我们不能影响巴黎定制订单和常规系列的生产。”杨秀娟快速计算，眉头紧锁，“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。”

“但我们必须完成。”陈师傅忽然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让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老人看着屏幕上威尼斯水城的图片，目光悠远，“威尼斯……我师父的师父，年轻时候去过，说那地方，衣服晾出去三天不干，木头家具一年就烂。但他也说，那里的光，水里的光，墙上的光，是别处没有的。一件衣服，要是能和那样的光、那样的水说话，是福气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向王教授：“小王，技术的事，你牵头，要什么人，要什么设备，跟小林说，砸锅卖铁也得上。但记住，技术是丫鬟，衣裳是小姐。不能让丫鬟抢了小姐的风头。”

王教授重重点头：“我明白，陈师傅。艺术导向，技术隐形。我会组织最强团队攻关。”

陈师傅又看向梁设计和苏设计：“样子，你们来想。要像水，又不能只是像水。要让人穿上，觉得是披了一层威尼斯的晨雾，或者晚霞，或者……月光在水面上的影子。颜色、样子、动静，都得是活的，是威尼斯的魂。”

梁苏二人对视一眼，既感压力巨大，又觉热血沸腾，用力点头。

“小红，”陈师傅看向一直沉默的小红，“这件衣服，恐怕少不了绣。但不是普通的绣。要怎么绣，才能帮着布料‘呼吸’，帮着它‘说话’，你得想。你手巧，心静，这个活儿，你主力。”

小红抬起头，眼睛亮得惊人，没有丝毫怯意：“陈师傅，我想到可以用极细的、不同吸湿性的丝线，混合刺绣，湿度变化时，绣线的膨胀收缩程度不同，会让刺绣图案产生微妙的立体变化，像水波荡漾。再配合王教授的技术，也许能做到。”

“好，就按这个思路想。”陈师傅最后看向唐静和林卫东，“小林，小唐，外头的事，你们担着。里头的事，我们顶着。但有一条，这件衣服，不是给威尼斯做的，是给穿它的人做的。哪怕最后不去威尼斯，这件衣服，也得是一件能陪着人、懂得人的好衣服。这个本，不能忘。”

“是，陈师傅。”林卫东和唐静同时应道。

会议结束，已是滨城深夜，巴黎傍晚。但两地无人有睡意。滨城那边，王教授立刻召集核心研发团队开碰头会；梁苏设计冲回工作室，开始疯狂画草图；杨秀娟开始重新排布生产计划，硬生生挤出时间和人力；小红则翻出所有关于水和光影的刺绣古籍和现代艺术资料，陷入沉思。

巴黎这边，唐静开始起草给卢卡·贝托里尼的初步方案邮件，索菲和安娜则分头联络威尼斯的布展公司、物流、保险，提前铺路。

夜色渐深。滨城“温玉坊”研发中心的灯亮如白昼，机器低鸣，电脑屏幕闪烁。巴黎公寓里，键盘敲击声清脆不断。

而在遥远的威尼斯，这座即将迎来艺术盛宴的水城，在亚得里亚海的夜雾中静静沉睡，浑不知一场关于水、记忆与衣裳的对话，正在世界的两端，悄然酝酿。

陈师傅没有回住处，而是独自走进了“静心室”。屋里没开灯，只有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进来，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。他走到工作台前，那里放着一块普通的“温玉”面料。他伸出手，手掌悬在布料上方，闭上眼睛，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无形的湿度，想象着威尼斯潮湿的海风，和风中那千年沉浮的咸涩记忆。

许久，他收回手，睁开眼，在昏暗中看着自己的手掌。皮肤干燥，布满老年斑和皱纹，微微颤抖。这双手，摸过六十年的布，调过无数颜色，捻过万里长线。它还能不能，摸到威尼斯的“水魂”，把它织进一块布里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必须试一试。为了师父的师父口中那片别处没有的光，也为了卫东这群不肯停下的年轻人眼中，那簇不肯熄灭的火。

窗外，滨城春夜的天空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云层。但“温玉坊”的灯光，和无数颗被威尼斯之邀点燃的心，比星辰更亮，更灼热。

征程，又一次开始了。而这次的目标，是那片沉浮于水中的、艺术的圣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