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6章 暗线(2/2)
“设计呢?”林卫东看向梁设计和苏设计。
梁设计翻看着一件连衣裙,撇撇嘴:“版型抄了我们‘午光’的轮廓,但简化了,去掉了最复杂的腰身剪裁和裙摆弧线。印花是数码直喷,颜色浮,没有层次感。说白了,形似神不似,但足够唬住不懂行、又想追潮流、预算有限的人。”
苏设计补充:“他们在社交媒体上投了大量广告,主打‘平替’概念,暗示我们的产品是‘智商税’。很多年轻消费者,尤其是学生和刚工作的白领,被吸引了。巴黎那边传来的消息,他们甚至在杜兰德画廊附近开了快闪店,摆明了蹭热度、截客流。”
陈师傅一直没说话,只是用手一遍遍摩挲着那件丽新衬衫的面料,从领口到袖口,从肩线到下摆。良久,他放下衣服,叹了口气:“布是死的。”
众人看向他。
“这布,”陈师傅指着丽新的衬衫,“是机器织的,是配方调的,是工人按件计工资做出来的。它没有‘气’。你看这光泽,是浮在面上的亮,像刷了层油。你摸这手感,是滑,但滑得发假,像塑料布。针脚是齐的,但齐得呆板,没有活气。这衣服,穿在身上,是隔着一层东西。我们的衣服,是贴着皮的,是跟着人呼吸的。它这个,是裹着的,是闷着的。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睛看向林卫东:“小林,他们仿得了皮,仿不了骨,更仿不了魂。但怕就怕,现在的人,分不清皮和骨,更不信魂。他们看广告,看价格,看谁说得响。咱们的东西,得静下心,慢慢看,细细品,才懂。可这世道,有几个人愿意静下心来品一件衣服?”
陈师傅的话,说中了所有人心里最深的忧虑。卫东的优势在于“慢”和“深”,但在这个追求“快”和“潮”的市场里,这种优势也可能是劣势。丽新的策略很简单:用“快时尚”的逻辑,包装“轻奢”的概念,以低价和营销,快速收割市场。而卫东的故事、匠心、高品质,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理解和消化。在注意力稀缺的时代,后者天然处于传播的劣势。
“陈师傅说得对,但也不全对。”林卫东开口,声音沉稳,“愿意静下心来品的人,可能不多,但每一个,都抵得上一百个浮光掠影的消费者。我们不需要所有人懂,只需要抓住那些真正懂、并且愿意为‘懂’付费的人。丽新做广度,我们做深度。他们追求市场份额,我们追求用户忠诚和品牌高度。”
他走到墙边,那里贴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,上面用图钉标记着卫东目前的客户分布和意向区域。“巴黎的展览,给我们打开了通往另一个圈层的大门——注重文化价值、审美独特、不盲从潮流的高净值人群。这个人群数量不大,但影响力巨大,而且忠诚度高。丽新打价格战,打广告战,吸引的是价格敏感、追求新鲜的消费者。而我们,要服务好那些追求独特性、情感连接和长期价值的客人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杨秀娟问。
“第一,深化定制服务。不仅仅是尺寸定制,而是从面料选择、颜色、纹样、到细节设计的全方位参与。让客人成为自己衣服的‘共创者’。第二,建立‘卫东客会’。邀请核心客户参加私密的沙龙、工坊体验,甚至到滨城参观车间,与匠人面对面。把买卖关系,升级为社群关系。第三,拓展产品线,但必须围绕核心。比如,推出以‘温玉’面料为核心的居家线——床品、抱枕、毯子。或者,与真正的艺术家合作,开发限量艺术衍生品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更多产品,而是更深度的体验和连接。”林卫东思路清晰,显然已思考良久。
“但这都需要投入,而且回报周期长。”王教授提醒。
“所以我们B轮融资的钱,要用在刀刃上。扩建车间,提升‘温玉’和温控面料的产能是必须,但更重要的是,投资在‘人’和‘系统’上。工匠学校的体系化,匠心律的数字化,客户关系的精细化。这些是看不见的资产,但也是别人抄不走的护城河。”林卫东看向陈师傅,“陈师傅,工匠学校,要加快。不仅要教手艺,更要传‘心法’。小红,刺绣组要带出能独当一面的徒弟。杨姐,生产管理要更精细,在保证质量的前提下,摸索效率提升的空间,但不是靠压榨工人,是靠流程优化和工具改良。”
众人点头,但脸色依然凝重。道理都懂,但前路挑战重重。丽新的阴影,市场的喧嚣,产能的压力,资金的消耗,像几座大山压在心头。
“我知道大家压力大。”林卫东看着众人,语气诚恳,“从滨城一个小裁缝铺,走到今天巴黎的展厅,我们每一步都不容易。丽新是大象,我们是蚂蚁。但蚂蚁只要认准方向,团结一心,也能啃下硬骨头。我们做的事,也许慢,也许难,但我觉得,对。对得起咱们的手艺,对得起穿咱们衣服的人,也对得起自己的心。这就够了。其他的,交给时间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那件丽新的衬衫:“这件衣服,就挂在车间门口。让每个人都看看,这就是我们对手的样子。但记住,我们不是要变成他们,是要让他们知道,这世界上,还有另一种做法,另一种活法。而喜欢我们这种活法的人,会找到我们,选择我们。”
会议结束,众人散去,各忙各的。车间里,缝纫机声重新响起,但似乎比往日更沉,更稳。小红回到刺绣组,看着眼前繁复的绣样,深深吸了口气,拿起针。针尖在绷紧的缎面上落下,稳稳地,一针,一线。
陈师傅没有回办公室,而是去了“静心室”。小芳、王桂英、赵晓松还在练习打结。陈师傅没说话,只是拿起自己用了三十多年的顶针,戴在拇指上,也捡起一团丝线,坐在他们旁边,慢慢地捻,细细地结。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和布满老茧的手指上,也照在三个年轻人专注的侧脸上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丝线穿过指尖的细微声响,和呼吸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,交织成一种沉默而坚韧的节奏。
巴黎的暗流,滨城的压力,市场的喧嚣,似乎都被挡在了这间屋子外面。这里只有布,只有线,只有手,只有心。
而一件衣服的魂,就在这一捻一结,一针一线中,慢慢生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