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3章 晨雾与暗流(2/2)
“这是‘骨’上的一个疙瘩。”陈师傅说,“完美无瑕的布,是死的。有疙瘩,有结节,有手艺人呼吸心跳留在上面的痕迹,布才是活的。这个结,就是这块布的魂的一部分。它不完美,但它真实。因为它真实,所以有温度,有记忆,有生命。你们要看的,不是布多么光滑平整,是这些不完美但真实的地方。要摸的,不是布的软硬厚薄,是这些痕迹里藏着的,做布的人的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三个若有所思的徒弟:“手艺的根,不是做得完美,是做得真诚。一针一线,都对得起手里的料,对得起穿它的人。有了这颗真心,手下的活儿,就有了魂。机器做不出魂,因为它没有心。心急的人也做不出魂,因为他的心不在活儿上。你们这三天,坐的不是枯禅,是让你们把心静下来,沉下来,落到这块布上。心落稳了,手才能听心的。手听心的,活儿才有魂。明白吗?”
小芳看着自己指尖刚刚触摸过的地方,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结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“咔哒”一声,落到了实处。她好像有点明白了,为什么以前她缝的线,直是直,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因为她只想着把线缝直,没想过,为什么要缝直。
“明天开始,学捻线。”陈师傅放下布,“不用机器,用手。什么时候捻出的线,匀、光、韧,里面有你们的呼吸,什么时候学下一步。”
下午,林卫东来到“静心室”外,隔着玻璃看着里面三个埋头捻线的人。小芳捻得满头汗,线还是粗细不均。王桂英捻得稳,但表情严肃,像在完成一项艰巨任务。赵晓松捻得最慢,但神色平和,手指的动作有种奇异的韵律感。
“怎么样?”杨秀娟走过来,低声问。
“急不来。”林卫东说,“陈师傅在种树,我们得等着树长根。对了,巴黎那边,唐静传来消息,杜兰德画廊的展览定了,四周后开幕。我们需要在二十天内,完成‘雪霁’披肩和其他四件展品的最后检查和包装。最重要的是,陈师傅为杜兰德先生做的那件晨衣,必须万无一失。”
“晨衣昨天已经完工,陈师傅亲自盯的最后一针。现在在‘养’。”杨秀娟说,“按老规矩,新做的衣服,要在无尘室里挂三天,让布性稳定,线迹服帖。三天后,陈师傅会做最后一次检视,然后才能封装。”
“好。‘雪霁’披肩呢?”
“最难的是‘雪霁’的光泽模拟。”杨秀娟皱眉,“王教授那边试验了七种混纺比例,才找到那种阳光下似冷实暖的微妙质感。小红带着刺绣组在做最后的雪晶暗纹,用比头发丝还细的银灰色丝线,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,模拟雪地反光。进展顺利,但需要时间。陈师傅说了,这件披肩,不求快,但求‘对’。差一丝感觉,就拆了重来。”
“时间来得及吗?”
“加班加点,来得及。但大家都很累。特别是小红,眼睛都快熬坏了。”
林卫东沉默了一会儿:“告诉大家,展览结束,集体去三亚休假一周,费用公司全包。但现在,必须顶住。这不是普通的订单,这是我们卫东,在另一个战场上的亮相。艺术圈的口碑,比买手订单更难拿,也更有价值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杨秀娟点头,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,“林经理,还有个事。丽新那边,动作越来越多了。他们不光在挖人,还在仿我们的款。我听说,他们搞了个‘温感系列’,用的也是相变材料,颜色也会变,价格只有我们的三分之一。广告已经打出来了,铺天盖地。而且,他们找了几个网红带货,在社交媒体上很火。不少我们的潜在客户,被他们的低价和营销吸引了。苏州工厂那边,沈厂长压力很大,丽新在压价抢他们的代工订单。”
林卫东望向窗外,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映在灰白的天空上,线条凌厉。“让他们仿。相变材料不是独家,变色的把戏也不难学。但他们仿得了技术,仿不了‘温玉’的质感和‘智能温控’的舒适度。更仿不了,我们衣服里的那份‘心’。杜兰德先生那样的客人,不会因为价格便宜三分之一,就去买一件没有灵魂的衣服。我们要守住的,就是这群能看懂、能感受、愿意为‘心’买单的客人。他们人可能不多,但一个抵一百个。”
“可是市场……”
“市场很大,容得下不同的玩家。丽新做他的快时尚,我们做我们的慢奢侈。就像这院子里的树,有的长得快,但经不起风雨;有的长得慢,但根扎得深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根扎到别人挖不动的地方。”林卫东收回目光,看向静心室里那三个捻线的背影,“而我们的根,就在这儿。”
就在这时,林卫东手机响了,是唐静。他走到一旁接听。
“林卫东,有个突发情况。”唐静的声音有些急促,但努力保持着镇定,“丽新法国分公司的人,刚刚联系了杜兰德先生,提出愿意赞助本次展览,金额是我们的三倍。条件是,他们的‘温感系列’也要作为‘科技与艺术的结合’参展,并且位置要比我们好。”
林卫东眼神一凛:“杜兰德先生怎么说?”
“杜兰德先生拒绝了。他说,他的画廊不是商场,不卖摊位。但他也提醒我,丽新在法国时尚圈人脉很广,可能会通过其他方式施压,或者在我们的展览期间搞负面宣传。克莱尔·莫罗也听说了风声,她让我提醒你,艺术圈看似清高,实则名利场。丽新这一手,是想把我们拉回商业竞争的泥潭,模糊我们‘可穿戴艺术’的定位。我们必须有准备。”
“展览本身,他们干扰不了。杜兰德先生既然拒绝了,就不会改口。但外围的舆论战,他们肯定会打。”林卫东快速思考,“这样,你立刻联系我们在巴黎的公关公司,准备一组高质量的媒体素材,重点不是讲技术,是讲故事,讲人,讲‘心’。陈师傅的手,小红的眼睛,王教授的实验室,苏州的蚕农,滨城的雪……把‘卫东’从一个品牌,还原成一群人、一段时光、一份守望。同时,在社交媒体上,发起一个话题,比如#一件有温度的衣服#,鼓励已经购买我们产品的客人分享真实穿着感受。用真实的体验,对抗营销的喧嚣。”
“好。还有,丽新可能会挖我们在巴黎的代理,或者找水军攻击我们的工艺不值那个价,说我们是‘智商税’。”
“让他们说。我们只用作品说话。杜兰德画廊的展览,就是最好的作品展示。另外,你让索菲和安娜,整理一份我们所有客户的穿着反馈,特别是那些关于‘舒适’、‘陪伴’、‘安静力量’的感性的评价,做成小册子,展览时放在一旁,让观众自己看。事实胜于雄辩。”
“明白了。滨城那边怎么样?‘雪霁’来得及吗?”
“来得及。陈师傅亲自盯着。杜兰德先生的晨衣,已经成了,在‘养’。”林卫东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“唐静,巴黎那边,你多费心。这场仗,不在T台,不在商场,在人心。而我们最有力的武器,就是我们的衣服,和我们做衣服的‘心’。守住这个,就谁也打不倒我们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传来唐静轻轻的一声“嗯”,带着疲惫,也带着坚定。“我知道。你那边也是,保重身体,别太拼。根扎得深,也要树干撑得住。”
挂了电话,林卫东走回窗前。静心室内,小芳似乎终于找到了一点感觉,捻出的线渐渐均匀。王桂英依旧严肃,但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虔诚的弧度。赵晓松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手指捻动,仿佛在给丝线注入某种无声的韵律。
窗外,天色将晚,又飘起了细小的雪粒。但室内,灯光温暖,丝线在指尖流转,仿佛有无尽的光阴和心意,正被细细地捻进去,缠进去,织进去。
晨雾与暗流,并存于世。但雾会散,暗流终将归于平静。而他们手中正在创造的,是能穿越时间、抚慰人心的,真实的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