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2章 春雨贵如油（2/2）

“厂里预支了工资，交了。”阿芳终于抬头，眼睛红肿，“李厂长，我不是故意做坏的。那天心慌，针就走歪了。我认罚，我拆。但能不能……别扣我这个月的全勤奖？孩子住院，花销大……”

老李喉结动了动。按规定，次品不仅没工钱，还要扣全勤奖。但他想起杨秀娟的话：人情是在标准之上的。他深吸一口气：“全勤奖不扣。但你这件衬衫的工钱，没了。拆完重做，做好了，算一件新的工钱。另外，孩子住院期间，你每天可以早走一小时，陪床。但上班时间，心要静，手要稳。行吗？”

阿芳愣住，眼泪又涌出来，重重点头：“行。谢谢李厂长。”

“别谢我。谢你自己，肯拆，肯改。”老李站起身，面向车间，提高了声音，“大家都听见了！标准严，是为了咱们厂子的牌子硬，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的饭碗牢！今天严，是为了明天不用返工，不用扣钱！一件衣服一次做好，拿全工钱。返工一次，白干。这个道理，简单不简单？”

车间里稀稀拉拉响起几声“简单”。

“大声点！简单不简单？”

“简单！”这次声音齐了，带着点发泄的狠劲。

“好！那就打起精神！今天下雨，天气潮，面料软，针脚容易走偏。大家手上慢一点，心里静一点。滨城的师傅在这儿，不是来挑刺的，是来教本事的！谁能今天一天不出次品，下班我自掏腰包，加一份烧腊！”

车间里终于有了点活气。工人们重新坐直，目光回到缝纫机上，手下针走线，比之前更专注，更慢，但更稳。

老张、老李、老王对视一眼，微微点头。他们从滨城来，不是来当恶人的，是来“种规矩”的。规矩是死的，但教规矩的人，得是活的。

下午，雨势稍歇。车间里的拆线声少了，缝纫机的嗒嗒声重新连贯起来。质检台前，次品堆的高度在缓慢下降。

傍晚六点，下班铃响。老李当真提着一大袋烧腊进来，香气弥漫。质检员老张宣布：“今天全天，次品率6.8%，比昨天降了0.7个百分点。有进步！没出次品的，来领烧腊！”

三十多个工人，有十七个举手。阿芳是其中一个。她拿着饭盒，领了一份油光光的烧鹅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亮光。

老李又拿出一叠红包：“这五个，是今天进步最大的。阿芳，你拆了两件，但第三件做到零误差，奖一百。小军，你教了阿芳袖窿走针技巧，奖一百。老刘，你虽然发了火，但拆线认真，返工后达到标准，奖五十。还有你们两个，”他指着另外两个年轻工人，“主动帮质检员整理次品记录，奖五十。钱不多，是心意。明天，继续！”

工人们围着领烧腊、领红包，车间里第一次有了笑声。窗外的雨还在下，但车间里的空气，似乎没那么沉了。

晚上，老李在办公室写日报。电脑屏幕上，次品率曲线从8%降到9.5%，今天终于掉头向下，来到6.8%。他点开杨秀娟的对话框，输入：“杨主任，今天次品率6.8%。工人情绪有波动，但稳住了。滨城的师傅镇得住场。烧腊和奖励发下去了，士气有所回升。但长期靠钱刺激不是办法，关键还是得让工人从心里认同标准。明天继续。”

杨秀娟很快回复：“收到。标准认同需要时间，但方向对了。另外，总部批了‘标准激励基金’第一笔款项，明天到账。设立‘标准进步奖’，每周评一次，奖金额度你定，报总部备案。但记住，奖罚必须分明。再有人情，不能越线。”

“明白。”

关掉电脑，老李走到窗前。雨夜的广州，灯火朦胧。车间里还亮着灯，是值班的质检员在做最后的清理。他看见阿芳还没走，在工位上，就着灯光，用废布练习袖窿弧线。一针，一线，很慢，很认真。

他想起陈师傅的话：这痛，必须挨。痛过了，才能长出新肉，新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