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3章 归葬(1/2)
雨是辰时开始下的。
细细密密的雨丝,从铅灰色的天幕垂下来,像无数根透明的针,刺穿春丘上空凝滞的哀戚。
杜启的院门外,跪着一个人。
轩辕熙鸿。
他跪在雨里,浑身湿透。
玄色的衣袍紧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单薄而僵直的脊背。头发散乱,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,流过天下第一美男的脸,最后在下颌汇聚成珠,一滴一滴砸在石板上。
他已经跪了一个时辰。
从卯时跪到现在,辰时三刻。
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院门紧闭,门楣上挂着的两盏白灯笼在风里摇晃,烛火明明灭灭,映着他跪在雨中的身影,忽明忽暗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了。
杜启撑着伞走出来,伞面是素白的,边缘缀着墨色的流苏,在雨幕中显得格外肃穆。他停在台阶上,垂眼看着跪在雨里的轩辕熙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疲惫。
“你想好了?”杜启开口,声音和雨一样冷。
“是。”轩辕熙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,“求长老允准,让晚辈……送墨寒归乡。”
“归乡?”杜启重复这两个字,语调平缓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回哪?谢氏祖宅已毁,谢无咎葬在缗国皇陵,谢砚秋……尸骨无存。谢墨寒的乡,在哪?”
轩辕熙鸿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
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,模糊了视线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是深不见底的黑。
“回忘川。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,“三年前,他哥哥死在那里。三年后……他该回去,和哥哥葬在一处。”
“忘川是禁地。”杜启淡淡道,“当年那场变故后,缗国与轩辕划界而治,忘川归了轩辕。你要带着谢墨寒的灵柩,穿过两界结界,回轩辕的地界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道,这一去,意味着什么?”杜启撑着伞,往前走了半步,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,落在轩辕熙鸿面前的青石板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,“谢墨寒死在缗国,死在众目睽睽之下。无论真凶是谁,他都是嫌犯。嫌犯的尸身,按律当由长老会暂押,待真相大白,再做处置。”
“他不是嫌犯。”轩辕熙鸿猛地抬头,湿发贴在额前,露出一双血丝遍布的眼睛,“他是被人害死的!银簪上的指印,同命蛊的蛊息——这些都证明,凶手另有其人!”
“证据呢?”杜启反问,语气依旧平静,“银簪上的指印太淡,无法锁定身份。同命蛊的蛊息只能证明有人对他下蛊,不能证明下蛊者就是凶手。而谢墨寒心口的银簪,是你昨夜亲手交给他的——那半截簪子,你如何解释?”
轩辕熙鸿的嘴唇抖了抖,没说话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,一滴,又一滴。
“我解释不了。”许久,他才嘶声开口,声音低得像耳语,“但那簪子,不是我插进去的。昨夜我离开时,他还活着。寅时三刻他死时,我在驿馆,有守卫可以作证。”
“守卫只能证明你在驿馆,不能证明你没去过市集。”杜启看着他,目光锐利如刀,“从驿馆到市集,以你的修为,一炷香的时间足够往返。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伞沿微微抬起,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:
“你若真想杀他,何必用银簪?何必用同命蛊?何必选在寅时三刻,守卫最困倦的时候?这些疑点,长老会会查。但在查清之前,谢墨寒的尸身,不能离开缗国。”
“那就让我带他走。”轩辕熙鸿跪直身体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,混着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痕,“我以轩辕六皇子的身份担保,以我这条命担保——谢墨寒的清白,我一定会查清。他的尸身,我一定完好无损地带回轩辕,葬在忘川河边。若有一字虚言,若有一分私心,天打雷劈,魂飞魄散!”
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铿锵,在雨幕中砸出沉重的回响。
杜启沉默了。
他撑着伞,站在台阶上,俯视着跪在雨中的少年。雨丝如幕,将两人的身影隔开,隔成两个世界。一个在伞下,一个在雨里。一个手握权柄,一个身负枷锁。
许久,杜启轻轻叹了口气。
那叹息很轻,混在雨声里,几乎听不见。
“轩辕熙鸿,”他开口,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,“你今年多大?”
轩辕熙鸿怔了怔,低声道:“二十。”
“二十。”杜启重复,目光越过他,看向远处雨幕中朦胧的春丘山影,“我二十岁时,也在做一件明知不可为,却偏要为之的事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杜启笑了笑,那笑很淡,带着沧桑,“后来我付出了代价,很大的代价。但我不后悔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落在轩辕熙鸿脸上:
“你现在做的,就是一件明知不可为,却偏要为之的事。你想清楚了吗?这一去,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万丈深渊。轩辕不会放过你,缗国不会放过你,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更不会放过你。你可能回不来,可能死在半路,可能尸骨无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轩辕熙鸿抬头,雨水冲刷着他的脸,将那双眼睛洗得格外明亮,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轩辕熙鸿一字一顿,声音在雨幕中清晰如裂帛,“他是我用命换回来的人。三年前,我从忘川河边把他捡回来。三年后,我不能让他……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雨还在下。
细密的,冰冷的,无休无止的雨。
杜启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缓缓转过身,撑着伞,往院里走。
走到门槛前,他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话:
“明日辰时,北门结界,我会派人开一刻钟的通道。”
“你只有一刻钟。”
“过时不候。”
轩辕熙鸿跪在雨里,看着那扇门缓缓关上。
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,分不清是雨,是泪。
他缓缓俯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“谢……长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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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,卯时三刻,停灵堂。
停灵堂设在春丘山脚,是缗国暂厝灵柩的地方。堂前栽着两棵老槐,此时槐花已落尽,枝叶蓊郁,在晨光中投下深沉的影。
堂内,停着一口棺。
白玉棺。
棺身是整块北冥寒玉雕成,通体莹白,泛着淡淡的寒气。棺盖未合,谢墨寒静静躺在里面,穿着崭新的白衣,长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施了薄薄的粉,遮住了死气的青灰。心口那个洞被仔细缝合,绣着一朵六瓣银莲,和巫彭葬礼时那朵一模一样。
他看起来,就像睡着了。
只是不会再醒。
轩辕熙鸿站在棺边,垂眼看着。
他今日换了一身素白的麻衣,头发用草绳束在脑后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下是浓重的青黑。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亮得像燃尽的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。
他在给谢墨寒整理衣襟。
手指很稳,动作很轻,一点一点,抚平衣料上细微的褶皱。从领口,到肩线,到袖口,再到腰间。每一个动作都慢,都仔细,像在完成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“殿下,”一旁的执事弟子低声提醒,“辰时快到了,该封棺了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轩辕熙鸿头也不抬,声音平静,“还有一处,没整理好。”
他的手,停在了谢墨寒腰间。
那里,衣襟的夹层里,似乎藏着什么东西,微微鼓起一个小小的、硬硬的轮廓。
轩辕熙鸿的手指顿了顿。
然后,他缓缓探入夹层,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。
他轻轻将它抽了出来。
是一枚玉佩。
羊脂白玉,雕成并蒂莲的形状,莲瓣舒展,莲叶相托,玉质温润,触手生凉。玉佩下方,坠着墨绿色的流苏,流苏末端,缀着一颗小小的、黑色的珠子。
玉佩背面,刻着两行小字。
字迹清隽,是谢墨寒的字迹——
“轩辕熙鸿谢墨寒兄弟永契”
“天启十七年春”
轩辕熙鸿的呼吸,在那一瞬间停止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枚玉佩,盯着那两行字,盯着“兄弟永契”四个字,盯着“天启十七年春”——那是三年前的春天,是他从忘川河边救回谢墨寒的那个春天。
原来,他记得。
原来,他一直记得。
记得那场救命之恩,记得那半截银簪,记得那根深埋在血脉里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——
“兄弟永契”。
“呵……”
轩辕熙鸿忽然笑了一声。
笑声很低,很哑,像从破碎的胸腔里挤出来的,混着血沫,混着痛楚,混着三年来的隐忍、挣扎、愧疚,和此刻铺天盖地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——悔恨。
原来,谢墨寒一直贴身藏着这枚玉佩。
原来,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忘了一切的时候,他悄悄刻了这枚玉佩,刻上两人的名字,刻上“兄弟永契”,刻上那个春天的日期。
原来,他什么都知道。
知道同命蛊,知道救命之恩,知道那些说不出口的、深埋在黑暗里的秘密。
所以,他才选了那样的死法。
用他的银簪,刺穿自己的心脏。
用他的蛊,反噬他的命。
用一场沉默的、盛大的死亡,完成这场“兄弟永契”的——
殉道。
“殿下?”执事弟子见他不动,又唤了一声。
轩辕熙鸿缓缓抬起头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睛,红得骇人,像熬干了血。可他没哭,一滴泪都没有,只是那样看着棺中的谢墨寒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俯身,将那枚玉佩轻轻放回谢墨寒怀中,贴在心口的位置。
贴在那个绣着六瓣银莲的伤口上。
“兄弟永契,”他低声说,声音轻得像耳语,像叹息,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、迟到的回应,“好,我记下了。”
“今生还不了,来世还。”
“来世还不完,生生世世还。”
“总有一世,我还得清。”
他直起身,看向执事弟子:
“封棺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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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北门结界。
缗国北门,是通往轩辕的唯一通道。两界结界在此处最薄,每隔七日,会在辰时开启一刻钟,供商旅通行。
今日不是开界之日。
但杜启站在结界前,手持长老令牌,身后跟着八位执事弟子,分列结界两侧。
结界是透明的,像一层流动的水膜,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光。透过结界,能看见对面的轩辕地界——荒芜的戈壁,嶙峋的山石,和更远处,忘川河苍茫的水汽。
“只有一刻钟。”杜启看向轩辕熙鸿,目光沉静,“穿过结界,就是轩辕的地界。缗国的律法,护不了你。长老会的承诺,也护不了你。前路如何,全看你的造化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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