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章 树葬(2/2)
“黑得透不出一丝光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木桶。
“泼。”
“婆婆,不可!”执法弟子急道,“长老会执命囚禁,没说可以动用私刑——”
“这算什么私刑?”盲婆婆冷笑,“不过是让他也尝尝,血沾身的滋味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顿:“巫彭长老的血,不能白流。”
两个仆役抬起木桶,走到铁笼前。
“哗啦——!”
一整桶鸡血,当头泼下!
粘稠的、暗红的血,浇了谢墨寒满头满身。血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,流过苍白的脸,流过单薄的肩,流过被石子砸出淤青的手臂,最后在笼底积成一滩血洼。
腥气冲天。
人群静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更响的叫好声。
“泼得好!”
“让他也尝尝血的滋味!”
“这才第一日!往后两日,有他受的!”
血泊中,谢墨寒缓缓抬起头。
血水糊住了他的眼睛,他眨了眨眼,血水混着泪水,从眼角滑落,在脸上冲出两道浅浅的痕。
他的目光,穿过铁笼,穿过人群,看向远处——
看向春丘方向,那座高耸入云的观星塔。
塔顶,巫彭的血,还没干吧。
而他的血,已经开始流了。
“呵……”
他忽然笑了。
很轻的一声笑,在喧闹的市集中,几乎听不见。
可那笑里的悲凉,却重得能压垮整条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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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时,日头西斜。
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,只剩下几个好奇的孩子,远远地蹲在街角,朝铁笼指指点点。
看守的执法弟子换了一班,两人站在笼外三丈处,手按剑柄,目不斜视。
铁笼里,谢墨寒依旧跪坐着。
血已经半干了,在白衣上凝成暗红的痂,一块一块,像破碎的桃花。他的头发黏在脸上,遮住了眼睛,只露出苍白的唇和尖削的下颌。
他垂着头,右手食指,在笼底的青石板上,缓缓地划着。
一下,又一下。
指尖被粗糙的石板磨破了皮,渗出血,混着青石板上的灰尘,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他在写字。
“你在写什么?”
一个很轻的声音,在笼外响起。
谢墨寒的手一顿,缓缓抬起头。
雪禅蹲在铁笼外,隔着铁柱,看着他。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的衣裙,脸上蒙着薄纱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,盛满了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痛,有愧,有悲,还有一丝深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恐惧。
“雪禅……姐姐。”谢墨寒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。
“别叫我姐姐。”雪禅闭上眼睛,声音发颤,“我不配。”
“你配。”谢墨寒轻轻摇头,“这世上,除了哥哥,只有你……真心待过我。”
雪禅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她哽咽道,“对不起墨寒……三年前在忘川河边,我不该抽走你的记忆……不该让你变成现在这样……不该……”
“都过去了。”谢墨寒打断她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“而且,那些记忆……我好像,想起来一些了。”
“你想起来了?”雪禅猛地睁眼,“想起什么了?”
“想起……”谢墨寒顿了顿,目光飘向远处,“想起哥哥换心那晚,除了你我,还有第三个人在场。”
“谁?!”
“一个……穿龙纹靴的人。”谢墨寒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,“他站在阴影里,看着哥哥把心换给我,看着我把蛊心换给哥哥,看着我们兄弟俩……一个成了活死人,一个成了行尸走肉。”
“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谢墨寒闭上眼睛,一字一顿,复述那句话:
“‘谢家双璧,一死一废。很好。这局棋,朕赢了。’”
“朕……”雪禅的呼吸,骤然停止。
“对,朕。”谢墨寒睁开眼,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,“只有一个人,能自称‘朕’。”
雪禅浑身剧颤,几乎瘫坐在地。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陛下他为什么要……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谢墨寒摇头,“我只知道,那个人,和昨晚在观星塔顶改星图、杀巫彭长老的,是同一个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谢墨寒抬起手,指向自己的眼睛,“这双眼睛,虽然被抽走了记忆,但有些东西……是刻在魂魄里的,忘不掉。”
“比如那个人的眼神。”
“冷漠,居高临下,像在看棋子。”
“和昨晚那个人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雪禅捂住嘴,眼泪大颗大颗滚落。
“可你……为什么不告诉长老会?”她颤声问,“只要你说出来——”
“说出来,然后呢?”谢墨寒苦笑,“让缗国和轩辕开战?让天下大乱?让更多无辜的人去死?”
“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昨夜在观星塔,那个人临走前,在我身上下了禁制。”谢墨寒闭上眼睛,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,“只要我想说出他的名字,喉咙就像被烙铁烫过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”
“我试过了……真的,说不出来。”
雪禅怔怔看着他,许久,忽然道:“那你……写在笼柱上。用血,写在铁上。禁制封口,封不住手。”
谢墨寒眼睛一亮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的伤口还在渗血。
他将染血的手指,按在冰冷的铁柱上,缓缓移动。
一笔,一划。
血在玄铁上留下暗红的痕迹,很快凝固,像生锈的斑。
他写得很慢,很用力,指尖的伤口一次次被粗糙的铁柱刮开,血越流越多,字迹也越来越清晰。
雪禅屏住呼吸,紧紧盯着。
第一行:凶手是……
第二行:不能说出名字的人。
写完,谢墨寒的手指停在半空,血珠顺着指尖滴落,在笼底积出一个小小的血洼。
“不能说出名字的人……”雪禅喃喃重复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,和更深的恐惧,“难道真的是……”
“嘘。”谢墨寒竖起食指,抵在唇前,“知道就好,别说出来。”
“说出来,会死。”
“不止你会死,所有听到的人……都会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