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2章 叩师(2/2)
它——融化了。
像蜡烛遇火,黑色的石质迅速变软、流淌,化作一滩粘稠的、冒着气泡的黑泥。轩辕熙鸿的脚陷了进去,恐怖的吸力从下方传来,要把他整个拖进岩浆!
“!”
他身体前倾,右手拼尽全力伸出,抓向池心那块铁——
抓住了!
掌心贴上铁身的刹那,世界安静了。
所有的声音——岩浆翻滚的咆哮、自己粗重的喘息、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轰鸣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只剩一片绝对的、死寂的白。
然后,疼痛来了。
不是皮肉烧焦的疼,不是骨头碎裂的疼,是那种从每一个细胞最深处爆发出来的、要把人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除的疼。
轩辕熙鸿的右手,在贴上铁身的瞬间,就“消失”了。
不是被烧没了,是失去了知觉。所有的神经、所有的血肉、所有的骨头,都在那超越极限的高温中,瞬间碳化、汽化。他感觉不到手的存在,只“看”见一片刺目的白光,和光中,那只正在迅速变成焦黑骨架的手。
接着,疼才姗姗来迟。
从断口处,像决堤的洪水,轰然冲进他的身体,冲进他的大脑,冲进他灵魂的每一个角落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所有的惨叫都被那疼痛扼杀在喉咙里,只剩下嗬嗬的、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眼睛充血,视野里一片血红。
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千万只毒蜂在同时振翅。
鼻子闻到的,是自己皮肉烧焦的、甜腻又恶心的糊味。
他想松手。
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:“松手!松手!你会死!”
可他没有。
他只是死死地、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手,“握”着那块铁。
握得那么紧,紧到焦黑的指骨深深嵌进铁身的孔洞里,和里面流淌的熔金融为一体。
“一。”
杜启的声音,从遥远的池边传来,平静,冰冷,像在数死亡倒计时。
轩辕熙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血从嘴角渗出来,滴在铁上,瞬间被蒸干,留下一小块暗红的斑。
“二。”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“三。”
疼痛达到了顶峰。
“四。”
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。不是“咔嚓”一声,是连绵不绝的、细密的爆裂声,像春节的鞭炮,从指尖一路炸到肩膀。
“五。”
血从七窍涌出来。眼睛,耳朵,鼻子,嘴巴。温热的,粘稠的,带着铁锈味的血。血滴在铁上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冒起淡淡的青烟。
“六。”
他开始看不清了。眼前只剩一片血红,血红中,那块铁在发光。不是熔金的黄光,是一种诡异的、深邃的紫光。紫光从铁身内部透出来,将他的骨头、他的血、他正在消散的肉体,都染上一层妖异的紫色。
“七。”
他听见了歌声。
很轻,很飘渺,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。是个女子的声音,在唱一首古老的、他从未听过的歌谣。调子悲凉,词句含糊,可每一个音,都像锤子,狠狠砸在他灵魂上。
“八。”
他的右臂,彻底消失了。
从肩膀往下,空空如也。没有血,没有肉,没有骨,只有一缕缕紫黑色的烟雾,从断口处袅袅升起,汇入那块铁周围的扭曲空气中。
“九。”
他跪了下来。
单膝跪在滚烫的石板上——不,不是石板了,是那滩融化的黑泥。膝盖瞬间陷进去,被高温灼烧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。可他依旧用那只不存在的“手”,死死“握”着铁。身体前倾,额头抵在铁身上。
“嗤——”
额头与铁接触的地方,冒起白烟。皮肤焦烂,露出底下的骨头。可他不管,只是抵着,像在完成某种最后的、绝望的仪式。
“十。”
杜启的声音,顿了顿。
轩辕熙鸿的意识,在这一刻,彻底沉入了黑暗。
在沉没前的最后一瞬,他听见杜启说:
“时辰到。”
然后,他松开了“手”。
身体向后倒去,倒向翻滚的岩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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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。
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温度,甚至没有“自己”的存在感。只有一片虚无的、永恒的暗。
我是谁?
我在哪?
我……还活着吗?
疑问在虚空中飘荡,没有回声。
然后,一点光出现了。
很微弱,紫色的光,在黑暗深处明明灭灭,像风中的残烛。光在靠近,越来越近,越来越亮——
最后,化作一枚繁复的、流转的符文。
符文是紫金色的,形状古老诡异,像缠绕的双蛇,又像盛开的六瓣莲花。它悬在虚空中,缓缓旋转,每转一圈,就洒下无数细碎的光点。
光点落在虚无中,竟开始凝聚、成形——
凝聚成骨骼的轮廓。
凝聚成血脉的纹路。
凝聚成肌肉的纤维。
凝聚成皮肤的肌理。
一只“手”,在虚空中缓缓诞生。
五指,关节,掌纹,指甲——每一处细节,都和他原来的手一模一样。只是没有血色,没有温度,通体由紫金色的、半透明的光构成,光中流淌着无数细小的符文,像血脉,又像锁链。
“手”成形的那一刻,轩辕熙鸿“醒”了。
不,不是醒。是他重新感知到了“自己”的存在。
他“看”向那只手,心念微动——
手指弯曲,伸展。
灵活,顺畅,甚至比原来的手,更……有力。
他尝试抬起“手”。
紫金色的光芒在虚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光芒所过之处,黑暗如潮水般退去,露出真实的景象——
溶洞,岩浆池,翻滚的热浪,冰冷的地面。
还有站在池边的杜启。
老人正静静看着他,手中提着那盏白纸灯笼。灯笼的光昏黄温暖,将老人脸上的皱纹映得格外深刻,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亮得像燃着火。
轩辕熙鸿低下头,看向自己的右手。
不,不是右手了。
是右肩往下,本该是手臂的位置——
那里,空空如也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手,没有臂,没有血,没有肉。只有一片虚无的、焦黑的断口,和断口处,缓缓旋转的、紫金色的符文。
符文的形状,和他在虚空中看见的那枚,一模一样。
“你的手,被冥心铁吃了。”杜启的声音响起,平静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,“它吃掉了你的血肉,你的骨头,你魂魄的碎片。然后,它把这些,和它自己熔炼了三年的‘怨’、‘愿’、‘孽’,一起,锻进了你的身体里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轩辕熙鸿茫然的眼睛: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它的‘器主’。它就是你缺失的‘手臂’。”
话音未落,池心的冥心铁,突然震动起来。
不,不是铁了。
是剑。
一柄通体漆黑、剑身流淌着熔金与紫芒的长剑。剑长三尺三寸,宽三指,剑脊一道深深的、蜿蜒的血槽,槽内紫光流动,像有生命在呼吸。剑柄处,缠绕着黑白两色的、仿佛发丝般纤细的纹路——那是轩辕熙鸿被烧焦的皮肉和骨头,与冥心铁熔炼后,重新凝聚的形态。
“嗡——!”
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,震颤着,缓缓从岩浆中升起,悬浮在半空。
然后,它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光,飞向轩辕熙鸿的右肩。
流光没入断口处符文的瞬间,轩辕熙鸿浑身剧震!
他“看见”了。
紫金色的符文疯狂旋转、延伸,从断口处“长”出了一条手臂。由光与符文构成的手臂,轮廓和他原本的一模一样,只是通体半透明,内里流淌着仿佛星河般璀璨的光。
他动了动“手指”。
符文构成的手指,随着他的意念,灵活地弯曲、伸展。
他抬起“手”,掌心向上。
心念一动。
“嗖!”
悬浮的冥心剑再次飞回,稳稳落在他“掌心”。
剑柄触及符文的瞬间,紫金色的光芒从剑身漫延开来,迅速覆盖了整个“手臂”。光芒流淌,符文闪烁,最后,在他的右臂上,凝成了一层薄薄的、半透明的、仿佛琉璃般的“皮肤”。
皮肤下,紫金色的光缓缓流动,像血液,又像某种更古老的力量。
一只全新的、由冥心铁和他自身血肉魂魄熔铸而成的“手臂”。
一只……只为握剑、铸器而生的手臂。
轩辕熙鸿低头,看着这只“手”,看着手中那柄仿佛与他血脉相连的剑,许久,缓缓握紧。
五指收拢的刹那,剑身紫芒暴涨,将整个溶洞映得一片通明!
洞顶的钟乳石簌簌震动,冰晶碎裂,如雨落下。
池中的岩浆骤然平息,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制,连气泡都不敢再冒。
杜启站在他对面,灯笼的光在暴涨的紫芒中显得微弱,可老人的眼睛亮得惊人。他就那样静静看着,看着轩辕熙鸿握剑的手,看着少年眼中那簇燃起的、与剑光同色的火焰。
许久,他缓缓开口:
“从今天起,你是我杜启的,关门弟子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,带着某种庄严的、近乎仪式的重量。
“我会教你‘天地匠术’。教你如何用这只手,这柄剑,去‘铸心’。”
他顿了顿,上前一步,与轩辕熙鸿相对而立。两人之间只隔三尺,岩浆的红光与剑身的紫芒交织,在彼此脸上投下诡谲的光影。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”
杜启看着少年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铸器,先铸心。”
“你的心若不够坚,器便会反噬。你的心若不够净,器便会成魔。你的心若不够……纯粹。”
他抬手,苍老的手指虚虚点向轩辕熙鸿的心口:
“这柄冥心剑,迟早有一天,会把你,和你想要保护的所有人——”
“一起,拖进地狱。”
轩辕熙鸿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手中的剑,看着剑身上倒映出的、自己那双燃着紫金色火焰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茫然,有痛楚,有劫后余生的震颤,可最深处的,是一簇不肯熄灭的、近乎执拗的光。
许久,他抬起眼,看向杜启。
“我不会让它成魔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得可怕,在溶洞里激起轻微的回响:
“因为我的心,早就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有说完。
只是将剑,握得更紧。
紧到符文构成的手臂,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、细微的“咔嚓”声。
杜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,老人缓缓抬起手,重重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,“那今日第一课——”
他转身,指向溶洞深处,那里隐约可见另一道石门。
“我教你,如何用这‘冥心手’,为你五哥——”
“铸一件,能锁魂固魄的‘护心甲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