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9章 白鹭衔霜(2/2)
必须稳住,她是这里的脊梁,江白鹭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手臂的微麻,挺直了背脊。目光扫过暂时被束缚的李松年,最终落在那幅不断渗出黑雾的《九幽饿鬼图》上。血契…七条命…那残酷的真相同样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,但此刻,容不得半分软弱。
“甲三,带伤员退出小筑,立刻救治,其余人,轮替警戒,保持压制,弩手持续射击伤口,延缓愈合。” 她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,条理清晰地下达命令,稳定着军心。处理完紧急状况,她才猛地转身,大步流星地冲出松涛小筑弥漫的黑雾,踏入冰冷的庭院,径直走向石亭。
她的步伐依旧稳定,暗红披风在夜风中翻卷,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凌厉杀伐之气,以及淡淡的血腥与墨臭。但当她锐利的目光触及石亭内那片被腐蚀焦黑的星阵图,触及苏玄青灰败绝望的脸,触及陆砚舟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沉重时,她握刀的手,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,指节微微泛白。
“苏老,” 江白鹭的声音低沉,带着战斗后的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血契…是唯一的办法?” 她问得直接,目光如炬,直视着苏玄青浑浊的双眼,不容回避。
苏玄青痛苦地闭上眼,艰难地点了点头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,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。
江白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,下颌线绷紧。她沉默了一瞬,那沉默短暂却重如千钧。随即,她猛地转头看向陆砚舟,语气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:“陆砚舟,听着,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,苏老需要静养恢复,哪怕一丝力气都可能决定成败,你守在这里,我去城主府。”
“城主府?” 陆砚舟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愕。墨婴消失的方向…那条诡异的脐带…
“那东西最后指向城主府!它口中的‘下一个’,绝不可能是玩笑。” 江白鹭语速极快,思路清晰得可怕,“李山长是第一个,栖梧别苑的万老是第二个…第三个目标,很可能就在城主府,那里有墨渊城文脉象征之一的‘文渊阁’,聚集的文人气息只会更浓,必须阻止,否则血契未成,墨渊城的文心就要被啃噬殆尽了。”
她的话如同冰水浇头,瞬间让陆砚舟从绝望的泥沼中惊醒,是啊!墨婴的威胁还在,它正在全城范围内猎食“文运”,城主府是下一个最可能的目标。
“我和你一起去。” 陆砚舟立刻道。
“不行。” 江白鹭断然拒绝,眼神锐利,“这里需要你,苏老的状态随时可能恶化,这血契阵图只有你们守墨人最清楚,而且…” 她目光扫过依旧在锁链束缚下疯狂挣扎嘶吼的李松年,以及那幅黑雾越来越浓的饿鬼图,“这里的烂摊子随时可能崩盘,你是唯一能稍微稳住局面的人,城主府那边,灵捕司还有人,我去处理。”
她的理由无懈可击,带着战场指挥官不容置疑的决断。陆砚舟张了张嘴,看着苏玄青虚弱到极点的样子,看着小筑内岌岌可危的局势,最终只能将满腹的担忧和想要并肩作战的冲动狠狠压下,重重点头:“…小心!”
江白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信任、嘱托,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。她没有再多言,猛地一甩披风,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坐骑,翻身上马,动作干净利落。
“驾!”
一声清叱,骏马如离弦之箭,载着那抹暗红的决绝身影,再次撕裂墨渊城死寂的夜幕,朝着城市中心——城主府的方向,疾驰而去,只留下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急促回荡,很快便被更深的黑暗吞噬。
夜风如刀,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。墨渊城的街道一片死寂,家家门户紧闭,唯有远处零星传来的惊恐哭喊和狗吠,更添几分末日般的萧索。江白鹭伏在马背上,将速度催到极致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,却无法冷却她心中翻腾的巨浪。
血契…七条命…永世不得超生…
祖父…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,在她强行维持的冷静外壳下狠狠噬咬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悬挂在腰间的“斩厄”刀柄,熟悉的冰冷触感传来,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。
不知过了多久,城主府那巍峨的轮廓终于在夜色中显现。府邸内灯火通明,显然已被惊动,隐约可见护卫紧张巡逻的身影。江白鹭勒住缰绳,骏马在府门前人立而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她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城主府护卫队长,快速交代了几句,命令他们加强戒备,尤其注意任何灵异迹象,特别是靠近文渊阁方向。
“江校尉放心,府内已加强巡查,文渊阁由张教习亲自带人守着。” 护卫队长脸色凝重地应道。
江白鹭点点头,没有多言,快步穿过戒备森严的前庭。她没有直接去文渊阁,而是转向自己在此处暂居的客院。心绪太过纷乱,她需要片刻的独处,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来强行锚定自己摇摇欲坠的信念。
客院很安静,与府邸其他地方的紧张气氛形成鲜明对比。她推门而入,反手合上门扉,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隔绝在外。屋内陈设简单,一桌一椅一榻,桌上放着一盏气死风灯,昏黄的光线勉强驱散一隅黑暗。
她走到桌前,解下腰间的“斩厄”长刀。刀鞘上还沾染着些许墨迹和尘土。她没有点灯,只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,坐在冰冷的木椅上,将长刀横置于膝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