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0章 墨照往生（2/2）

“爹……娘……孩儿不孝……”

“十年寒窗……为何……为何如此待我……”

无数悲戚、不甘、思念的低语，取代了疯狂的嘶吼，如同潮水般回荡在巨大的齿轮深渊中。蚀文带来的污秽与暴戾，正被强行剥离。

突然，其中一张面孔在金芒中猛地一震，变得格外清晰，那是一个面容清癯、眉宇间却凝聚着挥之不散愁苦的青年书生虚影——正是刘子安。

他浑浊迷茫的眼神在金光的照射下，如同被拭去了尘埃的古镜，骤然闪过一丝清明，这丝清明穿透了百年的怨毒，穿透了蚀文的污染，瞬间锁定了下方重伤昏迷的江白鹭，也扫过了正全力支撑青石砚、七窍都因反噬而渗出细小血珠的陆砚舟。

刘子安的虚影猛地抬起手，并非指向仇人，而是艰难地、颤抖地指向自己那由怨念凝聚的胸膛深处。他的指尖，一点纯粹到极致、温润如玉的白色光芒艰难地透体而出，那光芒之中，赫然包裹着半枚残缺的古朴玉符，玉符形制奇古，上面天然形成的玄奥纹理，竟与青石砚砚心中的河图玉碎片隐隐呼应。

“西……南……”刘子安的虚影嘴唇翕动，声音断断续续，却带着一种洞穿时空的悲怆与急切，“残……卷……泽……”

他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，目光死死盯着陆砚舟，充满了最后的警示与托付：

“……千……万……别……信……”

最后两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所有残存的力量，虚影剧烈波动，瞬间变得透明，那半枚包裹在温润白光中的残缺玉符——“河图·启”，随着他最后一点意念的消散，如同归巢的乳燕，化作一道纯净的流光，“嗖”地一声，主动没入了持续放射着净化金芒的青石砚砚心。

青石砚猛然一震，砚心深处，那枚原本就存在的河图玉碎片，在接触到这半枚“河图·启”符的刹那，爆发出一阵更加强烈、更加深邃的共鸣光华，覆盖砚面的金色星图骤然扩展、变得更加繁复玄奥，仿佛补全了某个关键的拼图，净化金芒的力量陡然提升了一个层次。

“呃！”陆砚舟如遭重击，身体猛地一晃，强行引导这骤然提升的净化之力，让他经脉如同被烈焰灼烧，眼前阵阵发黑。但他死死撑住了，灵犀之眼捕捉到了那半枚玉符融入的瞬间，也听到了刘子安那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的警示——西南残卷泽。

更大的谜团与危机感瞬间压过了身体的痛苦。

随着“河图·启”符的融入，刘子安的虚影彻底消散。他仿佛一个引子，开启了连锁反应。骨笼深处，其他被金光照射、蚀文锁链纷纷崩解的书生虚影，脸上残留的怨毒与疯狂如同冰雪般消融，只剩下无尽的悲凉、释然，以及一丝……对眼前两个后来者的感激。

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……无数张年轻的书生面孔，在金芒的托举下，如同挣脱了沉重淤泥的莲花，缓缓从骨笼深处升起、漂浮在冰冷的金属深渊上空。他们不再痛苦嘶嚎，只是静静地悬浮着，目光复杂地看向下方几乎力竭的陆砚舟，看向昏迷不醒的江白鹭。

失去了所有怨念核心的支撑，那具由蚀文强行凝聚的巨大骨笼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，轰然崩塌，无数巨大的森白骨骼如同朽烂的枯木，寸寸断裂、分解，化作漫天惨白的骨粉簌簌落下，又被青石砚持续散发的金芒彻底净化，消散于无形。

而那些悬浮在空中的书生虚影，在金芒的笼罩下，身影变得越来越淡，越来越透明。他们不再言语，只是对着陆砚舟的方向，用尽最后一点意念，深深地、整齐地躬下身去。

一个无声的、跨越了漫长时光的鞠躬。

百年前的冤屈，百年的煎熬与沉沦，在这一刻，终于得到了迟来的告慰与解脱。

随即，无数光点如同夏夜逆流的星河，温柔地向上飘散，融入上方无边的黑暗之中，彻底消失不见。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墨香与书卷气，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。

净化金芒缓缓收敛。青石砚悬浮在半空，光华内蕴，砚心深处，河图玉碎片与那半枚“河图·启”符已完美融合，散发着更加深邃、温润的灵韵波动。砚台表面，似乎比之前更加温润内敛。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陆砚舟再也支撑不住，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属地面上。点星笔脱手掉落，他双手撑地，剧烈地喘息着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。强行催动河图玉融合后的力量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净化，代价远超想象，经脉如同被滚油浇过，丹田空虚欲裂。

他艰难地抬起头，看向不远处。

江白鹭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上，腰腹和左腿上，那两条失去了力量源泉的暗红蚀文锁链，如同两条死去的毒蛇，虽然依旧缠绕着，但光芒尽失，只剩下冰冷的质感。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，但至少，那致命的灵魂抽取停止了。斩秋刀静静地躺在她的手边，黯淡无光。

“白鹭……”陆砚舟挣扎着想爬过去，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

就在这时——

脚下巨大的金属地面，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、更加密集的崩裂声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方苏醒，即将破土而出。

陆砚舟悚然一惊，强提精神望去。只见那片巨大骨笼崩塌的地方，下方被骨刺刺穿的金属地面，在金芒净化了骨笼和大部分蚀文之后，竟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豁口，豁口边缘犬牙交错，金属断茬如同狰狞的巨兽獠牙。

一股远比之前更加古老、更加深沉、更加令人心悸的蚀文波动，如同沉睡万载的魔物终于睁开了眼睛，正从那黑暗的豁口深处，缓缓弥漫上来。

那波动中蕴含的恶意与腐朽，让陆砚舟的灵魂都为之颤栗，青石砚似乎也感应到了这恐怖的气息，温润的光芒瞬间变得警惕而凝重，自动飞回陆砚舟身前，微微震颤，发出低沉的嗡鸣。

这齿轮深渊之下……竟还藏着更可怕的东西？

陆砚舟的心，瞬间沉到了谷底。他看向昏迷的江白鹭，又看向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豁口，一股冰冷的绝望感悄然爬上脊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