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0章 墨池照影(2/2)
陆砚舟挣扎着爬起,踉跄着走到那滩烂泥旁,忍着恶臭,伸手探入粘稠冰冷的物质中,一把抓住了那枚变得异常沉重、触手冰寒刺骨的青石砚。
砚台入手,一股庞大而阴冷的能量顺着掌心涌入,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,砚心那点血芒星点似乎更加深邃凝实了一些,但砚体上的裂痕,并未完全消失,反而透出一种被强行灌注到极限的脆弱感。
他回头,看向挣扎着想站起来的江白鹭。她左手的焦黑伤口触目惊心,右臂的烙印黯淡无光,脸色惨白如纸,但眼神依旧锐利,带着一种不屈的韧性。
“还能走吗?”陆砚舟声音沙哑,将青石砚紧紧攥在手中,那冰冷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凝聚。
江白鹭咬紧牙关,用没受伤的左手撑地,借力猛地站起,身体晃了晃,却稳稳站住。她看也没看自己焦黑的左手,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的“斩秋”,刀柄的冰冷给了她一丝支撑。“死不了。”她声音嘶哑,目光投向洞开的青铜巨门深处,“走。”
两人互相搀扶着,带着一身伤痕和疲惫,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,踏入了那翻涌的沥青池边缘。脚下是粘稠、冰冷、仿佛随时会陷落的黑色物质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。
随着深入,视野豁然开朗。
门后,并非预想中的狭窄通道或石室,而是一片极其广阔的地下空间。
一个巨大的、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地下墨池,占据了整个空间的核心。池中之“墨”并非寻常墨水,而是粘稠、深邃、如同凝固的夜色,散发着幽幽的冷光。墨池表面并非完全平静,偶尔有巨大的气泡无声鼓起、破裂,散发出浓郁的墨香与陈腐气息。
而在墨池中央,矗立着上百座形态各异的石碑。这些石碑并非青铜巨门那种材质,更像是由某种深色的玉石或奇特的金属整体雕琢而成,表面光滑如镜,倒映着墨池幽暗的光泽。每一座石碑都高达数丈,顶端并非尖顶,而是一个向内凹陷的、莲花状的托座。
托座之上,稳稳悬浮着一团拳头大小、不断缓慢旋转的幽蓝色液体。
那液体如同最纯净的蓝宝石融化而成,散发着柔和、深邃、仿佛能抚慰灵魂的幽光。光芒并不强烈,却奇异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,在下方深沉的墨池上投下摇曳的光斑。一股难以言喻的、宁静、稳固、甚至带着一丝永恒意味的灵韵波动,从那幽蓝液体中散发出来,弥漫在整个空间。
“定魂墨坛…”陆砚舟喃喃道,灵犀之眼艰难运转,捕捉着那幽蓝液体中蕴含的磅礴而精纯的灵韵本源。这气息,与之前那沥青巨手同源,却纯净、温和了何止千百倍,这才是真正的“定魂墨”本源。
然而,这片本该因“定魂墨”而显得神圣宁静的空间,却被另一种景象彻底破坏了氛围,染上了浓重的死亡阴影。
在靠近墨池边缘的、相对干燥的黑色岩石地面上,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。
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儒衫,有普通的细布长衫,也有较为华贵的锦缎文士服。但无一例外,这些衣衫都变得干瘪、灰败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色彩和生机。
尸体本身更是化作了干尸,皮肤紧贴着骨头,呈现出一种蜡黄或灰黑的色泽,眼眶深陷,嘴巴大张,定格在生命最后一刻的极度痛苦与惊恐之中。他们的身体扭曲着,手指深深抠进地面坚硬的岩石,仿佛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折磨。
最令人心悸的是,每一具干尸的衣襟上,都用细线别着一朵小小的、早已褪色发黄的——桃花。
流觞水阁,诗会信物。
这些,正是墨渊城流觞夜宴后,离奇失踪的那些才子佳人,他们被无字楼以某种邪异手段,活生生抽干了所有精气神,化作了这墨池之畔的祭品,那衣襟上的褪色桃花,如同最残忍的墓志铭,诉说着风雅背后的血腥。
陆砚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强烈的愤怒与恶心感涌上喉头。江白鹭紧握“斩秋”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牙关紧咬,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。这些,都是她治下的子民,是她未能守护住的无辜者。
就在这时。
“真是…命硬啊。”
一个冰冷、带着一丝戏谑和浓浓失望之意的声音,突兀地在死寂的墨池空间响起,清晰地回荡在陆砚舟和江白鹭耳边。
两人霍然抬头,循声望去。
在墨池的对岸,距离他们约百丈之遥,一处地势略高的黑色岩石平台上,静静地站着三个人影。
他们都身着宽大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无字楼黑袍,兜帽低垂,遮住了大半面容,如同三尊融入黑暗的雕像。其中两人身形笔直,气息凝练,如同出鞘的利剑,显然是精锐护卫(代号乙七、丙十三)。
而站在最前方的那人,身形略显瘦削,在听到身后动静后,缓缓转过身来。他似乎对陆砚舟和江白鹭能活着走到这里感到一丝意外,但也仅此而已。
他抬起手,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,轻轻掀开了罩在头上的宽大兜帽。
一张熟悉、此刻却显得无比阴鸷和陌生的脸,暴露在墨池幽蓝光芒的映照下。
颧骨微高,眼窝略深,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,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刻薄与算计。正是墨渊城灵捕司那位平日里唯唯诺诺、遇事推诿、被江白鹭斥责为“蛀虫”的——陈副使。
陈副使的脸上,此刻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懦弱与谄媚?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,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、充满恶意的讥诮冷笑。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冰锥,越过幽暗的墨池,精准地钉在浑身浴血、狼狈不堪的陆砚舟和江白鹭身上。
“江校尉,陆先生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穿透空间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慢,“没想到,你们这两只扰人的虫子,还真能爬到这里。不过,也就到此为止了。正好,用你们的血,来为‘定魂墨坛’…添最后一把火。”
他的出现,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,江白鹭的瞳孔骤然收缩,握刀的手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。陆砚舟的心沉到了谷底,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。
灵捕司的暗桩,竟然是他,而且地位如此之高,难怪无字楼对灵捕司的行动了如指掌,难怪流觞夜宴的布局如此精准。
真正的危机,此刻才刚刚撕开伪装的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