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残冬之约（2/2）

是那些构成囚笼、疯狂攒刺的巨大冰刺。

失去了源头无尽寒流的持续支撑，加上青石砚不顾一切的鲸吞虹吸，这些由纯粹寒毒怨念凝结的冰刺，内部结构瞬间变得极不稳定。

从尖端开始，一道道巨大的裂缝凭空出现，迅速蔓延至整个冰刺。

如同山崩！无数巨大的冰刺在同一时间崩解、碎裂。

化作漫天晶莹却致命的冰尘和碎块，如同暴风雪般席卷而下。

整个枯枫林都在剧烈震颤，那些被冰蓝纹路控制的枯树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枝干纷纷断裂。

冰刺囚笼，破了！

然而，破阵的代价是毁灭性的平衡被打破！

脚下坚硬如冰的地面，如同脆弱的琉璃般寸寸龟裂、塌陷。

一个巨大的、深不见底的黑暗虚空，如同巨兽张开的口，瞬间出现在陆砚舟和江白鹭脚下！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他们！

“糟了！”陆砚舟只来得及将昏迷的江白鹭死死搂在怀中，用自己残存灵韵护住她，两人便如同断线的风筝，随着无数冰晶碎块和断裂的枯枝，一同向着下方无尽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。

风声在耳边凄厉呼啸，彻骨的寒意并未消散。

就在意识被下坠的眩晕和身体的剧痛淹没的前一瞬，陆砚舟在急速掠过的混乱光影中，瞥见了一抹素白。

就在那崩塌的、冰尘弥漫的枫林边缘，画皮娘子那纤细的身影，竟如鬼魅般静静立在一块即将坠落的巨大冰棱之上。

她并非踏在实处，裙裾飘飘，足尖离冰面尚有寸许距离，轻盈得仿佛没有重量。

纷纷扬扬的冰晶碎屑穿过她的身体，如同穿过一道虚幻的投影。

她微微侧着头，目光穿透混乱的坠落冰雨，落在陆砚舟和他怀中紧抱的江白鹭身上。

那眼神，没有得意，没有嘲讽，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、洞穿一切的平静，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…了然。

果然不是实体！是灵韵投影？还是某种更高明的画境分身？
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陆砚舟即将陷入黑暗的意识。

紧接着，无边的虚空彻底吞噬了他们。

不知坠落了多久，仿佛只是一瞬，又仿佛过了千年。

陆砚舟只觉得背部狠狠砸在一片冰冷潮湿的硬地上，五脏六腑都移了位，喉头一甜，鲜血狂喷而出。

怀中的江白鹭也被震得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
黑暗。死寂。只有两人粗重痛苦的喘息声。

陆砚舟挣扎着想动，全身骨头都像散了架，被冰刺贯穿的伤口和被寒气侵蚀的经脉更是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
他摸索着，万幸，青石砚还紧紧攥在左手中，只是上面蛛网般的裂痕又深了几分，触目惊心。

砚身冰冷刺骨，残留的幽蓝寒气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。

“江…江白鹭？”他艰难地侧头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

“咳…咳咳…”身边传来剧烈的咳嗽，还有压抑的痛哼。

江白鹭似乎醒了过来，但状态极差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的风箱声。

“还…还活着…”她的声音微弱颤抖，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顽强，“那…那妖女…”

“投影…不是本体…”陆砚舟喘着粗气，忍着剧痛，用还能动的右手在冰冷的泥地上摸索，试图找到支撑点爬起来。

指尖忽然触到一片冰冷湿粘的东西，不像是泥土。

他下意识地将其捻起，凑到眼前。借着青石砚裂痕里透出的、比萤火还微弱的幽蓝光芒，勉强看清。

那是一小片暗黄色的宣纸碎片，边缘不规则，似乎被水浸透又被冻硬了，冰冷刺骨。

正是之前画皮娘子“遗落”，被他卷入袖中的那片！

此刻，碎片上原本模糊的“三月后，子时”字样，发生了诡异的变化。

那“子时”两个字，如同被无形的笔蘸饱了鲜血重新描过，墨迹变成了浓得化不开的、令人心悸的暗红色。

更诡异的是，这血色仿佛有生命一般，正从纸片的纤维里极其缓慢地、一星一点地向外渗出！如同伤口在泅血。

冰冷、不祥的气息，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味，从这片小小的纸片上弥漫开来。

“子时…”江白鹭也看到了那片渗血的纸，声音带着寒意和凝重，“它在…流血？”

墨渊城深处，文渊阁幽静的密室。

空气里弥漫着陈旧书卷与苦涩药香混合的气息。

苏玄青盘膝坐在冰冷的蒲团上，形容枯槁，如同风干的古木。

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几乎要熄灭的青光，那是他残存的生命之火在与无形的侵蚀之力对抗。

他的左手，自小指开始，已经彻底化作了灰白色的、毫无生机的岩石，并且这种石化正以极其缓慢、却无可阻挡的速度，沿着手腕向上蔓延。

突然！

那根石化的小指，极其轻微地、几乎不可察觉地…颤动了一下。

幅度小得如同错觉，连带着覆盖其上的、那层微弱青光都随之极其短暂地波动了一瞬，如同风中残烛被气流拂过。

波动中，一丝极其隐晦、却与陆砚舟手中青石砚同源的古朴气息，如同跨越了空间的阻隔，极其微弱地逸散出来，又瞬间被密室内更沉重的死寂与药气吞没。

苏玄青枯槁的面容依旧沉寂，如同亘古的雕像，仿佛刚才那微不可查的异动从未发生。

唯有那石化边缘，似乎比之前又悄无声息地…向上侵蚀了发丝般细微的一点点。

残卷斋的灯火，在墨渊城渐沉的夜色里，微弱地亮着，等待着它伤痕累累的主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