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2章 死生契阔(2/2)
陆砚舟猛地抬头。
只见前方那棵最高大的血色枫树树冠之上,不知何时,悄然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。
月色不知何时穿透了残留的阴霾,勾勒出她窈窕的轮廓。
一袭素白衣裙,在夜风中猎猎飘飞,长发如墨泼洒,脸上眉梢微翘、惨白如纸的娇媚面容。
正是画皮娘子!
她居高临下,俯瞰着树下狂怒的骸骨怨灵,娇媚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,落在数百年前那场悲剧的男女主角身上。
她手中提着一支细长的玉杆画笔,笔尖饱蘸浓墨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,画皮娘子动了。
玉笔凌空一划,动作写意风流,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精准。
浓黑的墨汁从笔尖泼洒而出,并未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瞬间凝聚、拉伸、塑形。
眨眼间,一座精巧玲珑的湖心亭幻象,墨线淋漓地出现在枫林上方。
亭角飞檐,雕栏画栋,栩栩如生。
紧接着,一个墨色勾勒的女子身影出现在亭中,身形单薄,正是小姐的模样。
墨色流动,赋予她凄楚的神情,她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某个方向——那是书生当年在湖对岸租住小屋的方向——然后毫不犹豫地,纵身跃入墨色渲染的冰冷湖水中。
扑通!
墨汁四溅,湖面荡开涟漪。
那墨人小姐沉入水底,没有挣扎,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平静。
墨线勾勒的眼眶中,空空如也,没有一滴泪痕。
“你看”
画皮娘子悬立墨亭之畔,玉笔轻点,那墨湖亭台连同沉没的墨人小姐瞬间定格,凝固成一幅悬于空中的巨大墨画。
她侧过脸,娇媚面容朝向树下因这景象而骤然呆滞、绿火剧烈摇曳的骸骨怨灵,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。
“墨可千年不腐,永记此景。而你那所谓的情爱,不过三日即化朽木,徒留这一地枯骨与执妄,供人观瞻,徒增笑柄。”
“不——!!假的!都是假的!她负我!她亲口…撕了婚书!”
骸骨怨灵彻底癫狂了。
那墨画中的投湖场景,与它记忆中小姐撕毁婚书时的绝情冷酷形成了最尖锐、最无法调和的矛盾。
巨大的认知混乱和数百年来坚信的“真相”被残酷颠覆,让它彻底陷入狂暴。
“吼——!!”
骸骨发出非人的咆哮,森白的骨架剧烈震颤,周身凝聚的怨念寒流轰然爆发。
不再是凝聚的冰锥,而是化作无数道惨白、扭曲、如同冤魂哭嚎的寒气,无差别地席卷向四面八方。
目标不仅是陆砚舟和江白鹭,甚至包括了空中的画皮娘子和那幅巨大的墨画。
整个枫林如同坠入九幽冰狱,空气冻结出细密的裂纹。
“哼,冥顽不灵!”
画皮娘子冷哼一声,玉笔挥洒,空中的墨画瞬间分解、重组,化作一面巨大的、流动着符文的墨色盾墙,挡在身前。
无数惨白寒气撞在墨盾上,发出嗤嗤的消融声,墨盾剧烈波动,颜色迅速变淡。
狂暴的寒流同样席卷向陆砚舟。
他抱着气息奄奄、身体迅速冰冷的江白鹭,避无可避。
情急之下,他猛地将仅存的一点灵韵疯狂灌入怀中那块温润的青石砚。
砚台爆发出微弱的清光,勉强撑开一个仅能笼罩两人的、摇摇欲坠的淡青色光罩。
数道寒气狠狠撞在光罩上。
光罩剧烈闪烁,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。
陆砚舟喉头一甜,又一口鲜血喷出,溅在江白鹭苍白的脸上和冰冷的胸甲上。
光罩随时可能破碎。
就在这混乱到极致的瞬间。
混乱的怨气寒流狂卷,墨盾与光罩明灭闪烁,枯叶与霜尘漫天狂舞。
画皮娘子那宽大的素白衣袖,在抵御寒气冲击的挥笔动作间,如同巨大的蝶翼般猛地一展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白影,快如鬼魅,从她袖中无声滑落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小、裁剪得异常精致的白色纸人,薄如蝉翼,五官模糊。
纸人落地,轻若无物,紧贴着地面,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,精准无比地飘向那具狂乱嘶吼的骸骨。
目标,正是骸骨抬起的那只右手——那只无名指断裂的右手。
纸人如同拥有生命,瞬间贴上森白的断指根部。
接触的刹那,那截断裂的、被数百年怨念浸透的惨白指骨,竟如同冰雪消融般,无声无息地…消失了。
纸人得手,毫不停留,借着混乱气流的掩护,再次贴着地面疾速飘回,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白痕,眨眼间便重新没入画皮娘子翻飞的宽大袖口之中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狂暴的怨灵毫无察觉,全力催动寒流攻击墨盾和光罩的陆砚舟更是毫无所觉。
“噗!”
陆砚舟撑起的青石砚光罩终于承受不住,轰然破碎。
残余的寒气狠狠撞在他的后背。
他闷哼一声,抱着江白鹭向前扑倒,用身体死死护住她,背部衣衫瞬间凝结出一层厚厚的白霜,刺骨的寒意直透骨髓。
“你的命…留着…比墨重要…”
怀中的江白鹭似乎被这剧烈的撞击震得回光返照般清醒了一瞬,沾满血污和霜花的睫毛艰难地颤动了一下,几乎无法聚焦的瞳孔里倒映着陆砚舟惨白的脸,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,随即彻底失去了意识,身体软了下去。
“江白鹭!”
陆砚舟心胆俱裂,顾不得背后的剧痛和刺骨冰寒,急忙探她鼻息,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枫树下的骸骨,目光扫过那只抬起的手——
断指处,空空如也!
一股寒意比怨灵的冰流更甚,瞬间攫住了陆砚舟的心脏。
刚才的混乱中…那截指骨不见了。
他猛地抬头,望向树冠上那道素白的身影。
画皮娘子已收起了墨盾,悬立空中,娇媚面容低垂,仿佛正“看”着下方的一切。
夜风吹拂她的衣袂,静谧得诡异。
“走…”
陆砚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中血丝密布,却无比清醒。
指骨消失,画皮娘子现身绝非偶然。
此地绝不可留!
他猛地将昏迷的江白鹭背起,用撕下的衣襟将她牢牢缚在自己背上。
冰冷的身体紧贴着他同样冰冷的后背,却成了此刻唯一的支撑。
他不再看那狂怒却仿佛失去了某种核心支撑、攻击开始变得混乱茫然的骸骨怨灵,也不再看树梢上那深不可测的画皮娘子。
他一把抓起地上的雁翎刀和滚落的青石砚,砚台在手中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润光芒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。
背着她,陆砚舟踉跄着,却无比坚定地,一步一步,踏着厚厚的霜层和焦黑的落叶,朝着枫林更深的黑暗蹒跚走去。
每一步都沉重无比,背后的重量是生命,也是责任。
青石砚的微光在浓稠的黑暗中摇曳,仿佛随时会熄灭,却又顽强地照亮着前方方寸之地,指引着未知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