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5章 月下残垣（2/2）

陆砚舟保持着挥拳的姿势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。右拳传来的剧痛和反震之力让他眼前发黑，手臂软软垂下，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流淌，滴落在碑前的焦土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一股巨大的空虚感和更深的绝望感席卷而来，将他彻底淹没。愤怒宣泄后的无力，比愤怒本身更加冰冷刺骨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，喉头一甜，一股血腥气涌了上来，被他强行咽下。

江白鹭终于支撑着站起身，拖着伤臂踉跄地走到他身边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力地、紧紧地握住了他鲜血淋漓、仍在颤抖的右臂。她的手掌同样冰冷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力量。她看着他布满血丝、写满痛苦与迷茫的眼睛，眼神复杂，有责备，有担忧，但更多的是无声的理解和支撑。

“……”陆砚舟粗重地喘息着，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几乎站立不稳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拳头，又看向那被自己鲜血染红的碑面，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自厌涌上心头。毁了它？他凭什么？他又能毁掉什么？用命守护的东西，他砸上一拳又能改变什么？

就在这时。

滴落在碑面、正顺着那些古老的刻痕缓缓流淌的陆砚舟的鲜血，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，竟开始缓缓地、诡异地向着残碑底部那几道明灭不定的金蓝色星纹轨迹汇聚而去！

那几道原本只是自行流转、散发着微光的星纹，在接触到滚烫鲜血的刹那，猛地亮了一下！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一只眼睛！金蓝光芒瞬间变得炽盛，如同燃烧的星辰！

更令人惊异的是，陆砚舟的鲜血并未被排斥或滑落，反而像是找到了归宿，沿着星纹的轨迹迅速渗透、蔓延！原本简约玄奥的星纹轨迹，在血液的浸润下，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活性，光芒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快，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复杂！那金蓝交融的光芒中，隐隐透出一丝属于陆砚舟血脉的赤红微光！

一股微弱却清晰的、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，猛地从残碑处传来，狠狠撞在陆砚舟的心口！仿佛那块冰冷的石头，在这一刻与他流淌的鲜血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！一种古老、沉重、带着悲怆与守护意志的呼唤，透过那染血的星纹，直抵他的灵魂深处！

他体内的河图腾纹也猛地一烫，仿佛受到了同源的召唤，灼痛感中竟夹杂了一丝奇异的共鸣！

陆砚舟和江白鹭同时屏住了呼吸，震惊地看着这诡异而神圣的一幕！

血液的流淌并未持续太久，当最后一丝血迹融入那变得更为璀璨复杂的金蓝星纹后，光芒渐渐收敛，恢复了之前呼吸般的明灭状态。但此刻的星纹，明显比之前更加明亮、更加凝实，散发出的守护气息也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、源自陆砚舟血脉的温热感。

仿佛这残碑，在饮下他的血后，才真正与他建立了某种深层的联系。

陆砚舟呆呆地看着碑底那焕然一新的星纹，又低头看向自己依旧在流血、却仿佛不再那么剧痛的拳头。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心头——愤怒、绝望、荒谬、震惊，还有一丝…宿命般的沉重感。

“它…认了你…”江白鹭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震撼，打破了死寂。她的目光同样死死锁定着那染血的星纹，又缓缓移向陆砚舟复杂难明的脸。

陆砚舟没有回答，只是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夜气。胸膛中翻腾的熔岩似乎冷却、凝固了，沉淀为一种更加冰冷、更加坚硬的决心。他挣脱了江白鹭搀扶的手（动作不再激烈，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），踉跄着走回苏玄青身边，重新小心翼翼地、无比珍重地将老人冰冷的身体抱入怀中。

这一次，他抱得更紧，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力量和信念都传递过去。

目光，越过苏玄青雪白的发顶，投向不远处倒扣在焦土和暗红血泊中的青石砚。

砚台上那道巨大的裂痕深处，那点幽蓝的星纹似乎感应到了残碑的异动和陆砚舟心绪的变化，光芒也骤然明亮了一瞬！先前艰难勾勒出的、指向西南的残缺星图碎片，在幽蓝光芒的映照下，似乎也变得更加清晰了一分，那断断续续的星带轨迹，在夜色中幽幽闪烁，如同遥远而冰冷的召唤。

西南，残卷泽。

无字楼主冰冷的话语，师傅燃烧生命换来的喘息之机，残碑饮血后的沉重共鸣，青石砚上明确的指引……所有的线索，最终都指向那片被灵韵混乱和空间碎片切割的绝地。

陆砚舟低下头，将脸颊轻轻贴在苏玄青冰冷刺骨的白发上，感受着那锋锐如刀的触感。这一次，他没有再缩回。

他闭上眼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，“西南…我去。”

夜风呜咽，卷动着焦黑的余烬，掠过沉默的残碑，掠过闪烁星图的残砚，掠过那茎在夜露中微微摇曳的墨兰嫩芽，最终，轻轻拂过废墟中心，那三尊凝固在绝望与新生边缘的、染血的剪影。

月下残垣，前路如渊。